李家湾那口据说传了三代的大铁锅,今晚算是遭了罪了,底下硬柴烧得通红,锅里的汤翻滚得跟开了锅的岩浆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那种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的肉香。酸菜、白肉、血肠,还有那种自家做的土豆粉条,在里头纠缠不清,热气顶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付平手里捧着个大海碗,蹲在门槛上,旁边就是那条刚被几百双脚踩成了烂泥塘的路。他这会儿也没什么副市长的架子,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像贴了层硬壳。嘴里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白肉还没嚼烂,就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烫得食道跟火烧一样,但这痛快劲儿,真特么解压。
“吃!都别特么跟娘们似的!今晚管够!”刘大胖那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手抓着个馒头,一手拿着双筷子在锅里乱搅,那一身肥肉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看着就喜庆,“老李叔,再给加点汤!这点玩意儿都不够塞牙缝的!”
老李头系着个油渍麻花的围裙,脸被灶火映得通红,手里的大勺挥舞得跟指挥棒似的:“有着呢!后头还杀了一头!今儿个就是让大家都把肚子里那点油水补回来!胖子你慢点造,别把肠子烫炸了!”
赵刚缩在付平边上,吃相稍微斯文点,但也是饿狠了,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摘下来擦了戴,戴了又擦。“付市,这……这算是过关了吧?”他吸溜了一口粉条,声音含糊不清,“刚才老K发消息说,后台那个‘破晓分’的交易量,刚才那一小时,直接爆表了。村里这帮老娘们太能攒了,连家里那点陈年烂谷子的废铁都翻出来换分了,说是要攒着换大剧院的那个什么……沉浸式体验票?”
付平把碗里的汤喝干,打了个带着酸菜味儿的饱嗝,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就着旁边人递过来的打火机点上。
“过关?这也就是刚把那口没上来的气给顺下去。”付平吐了口烟,眼神透过那层层叠叠的蒸汽,看着院子里那帮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刚子,你记住了,这‘破晓分’现在是救命的药,但药这玩意儿,吃多了是有毒的。咱们现在是那是没钱,拿信用抵押,等于是给这帮人打了张巨大的白条。这白条要是兑现不了,或者那个李建国新市长不认这壶酒钱,咱们这所谓的‘内循环’,分分钟就能炸成那个李家湾的毒气室。”
赵刚手一抖,刚夹起来的一块血肠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星子。“不……不能吧?李建国那是咱们的‘恩人’啊,当初那五百万……”
“当初他是行长,那是生意;现在他是市长,那是政治。”付平眯了眯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位置变了,屁股底下的椅子不一样了,脑子里的算法也就变了。行长看的是还款能力,市长看的是……风险控制,还有合规性。咱们这‘代币’玩法,往小了说是创新,往大了说……那就是扰乱金融秩序。你觉得,他刚上任,愿意背这么个雷?”
话音刚落,付平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那种老式诺基亚特有的震动频率,在贴着大腿根的地方嗡嗡作响,震得人心里发慌。
付平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李建国。
“说曹操,曹操就带着紧箍咒来了。”付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李市长。恭喜啊,这回是真得叫您父母官了。”付平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那种带着点痞气又透着亲热的调调,听不出半点刚才的忧虑。
电话那头,李建国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念文件,没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听不到背景音,安静得可怕:“付平啊,还没睡呢?听说李家湾今晚挺热闹?杀猪菜?味道不错吧?”
这消息灵通得,跟在付平脖子上装了监控似的。
“嗨,瞎闹腾。这不刚把货送出去嘛,大家伙儿高兴,这就是个‘团建’,顺便填填肚子。”付平打着哈哈,“李市长您要不嫌弃,现在过来还能赶上个热乎底儿。”
“饭我就不吃了。”李建国顿了顿,那种压迫感顺着无线电波就爬过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一趟我办公室。一个人来。有些账……咱们得盘一盘了。”
“账?啥账?以前那贷款?”
“不仅仅是贷款。”李建国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硬,“还有你那个……满天飞的‘破晓分’。付平,你胆子是真大啊。那是货币吗?那是雷!明天带上所有的后台数据,还有你的那个‘商业计划书’,如果不把这事儿说清楚,我看这猪肉……你怕是最后一次吃了。”
电话挂断了。
付平拿着手机,在那儿愣了几秒。周围的喧嚣声依旧,划拳的、骂娘的、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在他耳朵里,这些声音好像突然被拉远了,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咋了付市?李行长……李市长他说啥?”赵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付平脸色不对,手里的碗也不敢端了。
“没啥。”付平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混不吝的笑,伸手在赵刚脑袋上呼了一把,“让咱们明天去‘汇报工作’。行了,别特么哭丧着脸,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挨宰。胖子!给我盛碗血肠!要那个最肥的!”
这顿饭吃到后半夜才散。付平没回市里,就在老李头家的土炕上挤了一宿。那一宿他基本没睡实,梦里全是李建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有那个不断膨胀、最后“嘭”一声炸开的“破晓分”气球。
第二天一大早,付平顶着个鸡窝头,胡子也没刮,穿着那件沾了油点的夹克,带着赵刚连夜整理出来的厚厚一摞数据报表,站在了市委大楼那扇崭新的、散发着甲醛味儿的市长办公室门口。
“进。”里面传出一声沉稳的男中音。
付平推门进去。李建国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文件上圈圈点点。他看起来比当行长的时候瘦了点,头发也白了几根,但那股子精明劲儿更藏不住了,眼镜片后面闪着寒光。
“坐。”李建国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付平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把那摞材料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李市长,这就是全部家底了。您过目。”
李建国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才抬头看着付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的熊孩子,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危险的对手。
“付平,你知道我现在手里拿的是什么吗?”李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破晓分”兑换券,上面还印着老K设计的那个绿得发慌的二维码。
“这是……群众的智慧。”付平硬着头皮说。
“智慧?”李建国冷笑一声,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这叫非法集资的变种!这叫扰乱金融秩序!这叫私发货币!你知不知道,只要有人拿着这玩意儿去银监局举报,你就得进去蹲着!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付平身子前倾,眼神死死盯着李建国,“但我没招了。李市长,您是搞金融出身的,您应该最清楚资金链断裂是啥后果。那时候,我手里一分钱没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几十辆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我不这么搞,这摊子就散了!散了之后呢?李家湾那是几百户返贫的农民,科技城那是几十个失业的大学生,还有五里河那帮刚洗白的混混……他们要是散了,这锦城的治安,您觉得还能好得了?”
“你这是在拿维稳绑架我?”李建国眉毛一挑,语气严厉。
“我不敢。”付平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想点,看了看李建国,又放下了,“我这是在……求生存。李市长,这‘破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