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锦城的路上,赵刚把那辆破捷达开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时不时就猛踩一脚刹车,哪怕前头连个鬼影都没有。车厢里弥漫着那股子没散干净的烟味儿,还有赵刚身上那件羽绒服被汗浸透了又风干的馊味。付平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跟刀子似的往里灌,吹得人脑仁生疼,但好歹能让人清醒点。
“付市,您说那短信……是不是就在这路边哪个草窝子里蹲着发出来的?”赵刚手心里全是汗,把方向盘攥得吱吱响,“我总觉着后视镜里有人盯着咱们,那种……那种像毒蛇吐信子一样的感觉。”
“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付平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着眼,眉头却皱成个川字,“那人要真想动咱们,早在那疗养院门口就把咱俩别沟里去了。发短信,那是心理战,是想让咱们自乱阵脚。这叫……围点打援?不对,这叫攻心为上。”
“那……那个软肋?”
“软肋……”付平嘴里嚼着这两个字,感觉跟嚼了一嘴沙子似的,“周援朝那是什么人?从车间主任干到省投一把手,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比铁还硬。能让他成软肋的,肯定不是钱,也不是权。是债。人情债,或者是……良心债。”
到了锦城市区,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这个正在搞基建、到处挖得坑坑洼洼的城市照得跟个巨大的工地现场似的。付平没让赵刚送回家,直接指了指五里河方向:“去胖姐那儿。把老韩头也叫来。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只有他们那辈人能把皮给扒开。”
胖姐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这会儿过了饭点,人不多,刘大胖正光着膀子,把一条腿踩在凳子上,跟几个兄弟吹牛逼,说自己当年怎么怎么在五里河单刀赴会。看见付平进来,这货赶紧把腿放下来,那一脸横肉瞬间堆成了花。
“付市!咋样?省城那帮大爷搞定没?”刘大胖一边擦桌子一边嚷嚷,“要我说,还得是您出马,那必须是手到擒来啊!来来来,刚卤好的猪头肉,切半斤?”
“切一斤。再整两瓶二锅头。”付平一屁股坐下,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老韩头呢?”
“在后厨帮忙剥蒜呢。”刘大胖冲后面吼了一嗓子,“韩大爷!付市长找您盘道呢!别剥了,那蒜味儿洗不掉!”
老韩头慢悠悠地晃出来,手里还真攥着把蒜,手上全是蒜皮。他看了一眼付平的脸色,没多废话,坐下来就把酒给倒上了。
“周援朝答应了?”老韩头问,语气挺稳。
“答应了。还得谢谢您那个钟,那是敲门砖。”付平端起酒杯,没喝,盯着酒里的泡沫,“但是,韩工,有个事儿我得问到底。周援朝当年在咱们锦城,是不是……留下了什么把柄?或者是……对不起过什么人?”
老韩头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他放下杯子,眯着眼,像是要透过这火锅店的烟雾看回到几十年前去。
“我就知道……这事儿早晚得翻出来。”老韩头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付市长,您知道周援朝以前的外号叫啥不?”
“啥?”
“周阎王。”老韩头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那股子劣质烟叶的味道瞬间盖过了火锅味,“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事儿了。那时候一机厂搞改制,周援朝是负责‘减员增效’的副厂长。那会儿厂子困难,几万人等着吃饭,上面压指标,下面要活路。周援朝……那是真狠啊。大笔一挥,裁了三千人。三千个家庭啊,那时候下岗就等于天塌了。”
付平心里咯噔一下。这剧情,太熟了。那个年代的阵痛,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这也不算啥大把柄吧?那是政策,是时代。”赵刚插了一嘴,“谁那个位置上都得这么干。”
“是。但问题出在……有个叫马三的人身上。”老韩头吐了口烟圈,“马三是当时的生产标兵,技术大拿,跟我一个车间的。按理说,谁下岗也轮不到他。但他脾气倔,替工友出头,在厂部大楼前头带着人静坐。周援朝为了杀鸡儆猴,硬是把马三的名字加进了第一批下岗名单里。而且……”
老韩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马三那天去理论,双方推搡起来……马三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腿断了,落了个终身残疾。老婆嫌他是个废人,带着孩子跑了。马三后来就……疯疯癫癫的,一直住在厂区那个废弃的锅炉房里,死活不搬。”
“马三?!”刘大胖突然一拍大腿,“您说的是那个‘马瘸子’吧?就在咱们工人新村后面那个垃圾堆边上住的那个?整天捡破烂,见人就骂,谁要是敢动那片地,他拿砖头砸谁那个?”
“对,就是他。”老韩头点了点头,“周援朝后来升官走了,但这事儿……一直是他心里的刺。听说他每年过年都会托人给马三送钱,但马三从来不收,送多少烧多少。他说那钱上有血,嫌脏。”
付平把手里的酒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冒烟。
这就对了。
这就是那个“软肋”。
周援朝要来视察,必然要看工人新村,要看那个改制后的成果。如果这时候,马三突然跳出来,不管是拦车告状,还是做出什么过激举动,甚至是……被人利用,搞出一场“血溅当场”的戏码,那周援朝这辈子积累的声望,瞬间就能崩塌。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破晓集团”的信用,也会跟着一起完蛋。省投的投资?做梦去吧。
“那发短信的人……是想利用马三?”赵刚反应过来了,脸都白了,“这特么太缺德了吧?这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还要点把火啊!”
“缺德?在他们眼里,这叫‘战术’。”付平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胖子,马三现在还在那个锅炉房?”
“在啊!那老头倔得跟驴似的,咱们搞改造的时候想给他安置个好房子,他拿屎瓢泼我们,说死也要死在那儿。”
“走!现在就去!”付平抓起外套,“有人可能已经比咱们先到了。要是让他们先接触上马三,给老头灌点迷魂汤,或者……给点什么‘杀伤性武器’,那明天的视察就是咱们的葬礼!”
外面的风更大了,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卷得满天飞。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工人新村后山那个废弃的锅炉房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
那地方是真的破,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中间孤零零立着个塌了一半的红砖房,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个骷髅的眼窝。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
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透着股子诱导和阴冷。
“……马大爷,您想想,您这条腿是为了谁断的?您这一辈子是为了谁毁的?那个姓周的,现在是大领导了,那是人五人六的,出入都有小汽车。您呢?您就在这儿吃糠咽菜?这公平吗?”
“……咳咳……滚!都给我滚!”这是马三的声音,苍老,嘶哑,像是破风箱,“我不听……我不听你们那一套……”
“大爷,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帮您的。明天他就要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您……只要您把这个横幅拉起来,把这瓶药……喝下去,哪怕是假装喝下去,全天下的媒体都会帮您讨回公道!我们会给您一大笔钱,够您去最好的养老院,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药?”付平在窗户根底下听得头皮发麻。这特么是教唆自杀啊!这帮人为了搞垮项目,已经完全没有底线了!
“胖子!把后门堵上!赵刚,跟我冲进去!”付平低吼一声,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
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