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亿的资金就像是一剂猛药,扎进“破晓”这个本来有点营养不良的血管里,那一瞬间的反应不是舒坦,是胀痛。
锦城的后半夜,雾气把路灯的光晕染得跟发霉的橘子皮似的。指挥部里,那种庆功宴后的狼藉还没收拾利索,空气里飘着股馊了的啤酒味儿和劣质香烟烧到海绵头的焦糊味。赵刚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压在那个刚签回来的合同复印件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哈喇子流了一滩,把“伍亿元”那几个字都给洇湿了。
付平没睡。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攥着那个齿轮笔筒,大拇指在那上面来回搓,搓得指纹都快磨平了。周援朝那一跪,那一抱,那是把面子给足了,但这面子就像是层窗户纸,捅破了后面全是黑洞洞的窟窿眼。
“老K。”付平没回头,冲着屋里还在闪着蓝光的角落喊了一嗓子,“别特么敲了,键盘都要让你敲冒火星子了。那钱没那么快到账,你急着把服务器烧了也没用。”
老K顶着个鸡窝头从一堆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眼珠子红得跟刚吃完死孩子的红眼兔子似的,手里还抓着半包干脆面:“付市,我这不是急钱。我是……我是查那个号。那个发短信的孙子,我总觉得他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悠,跟个幽灵似的。刚才咱们在那边‘将相和’的时候,这孙子的信号又跳了一下。”
“跳哪了?”付平手里的动作停了。
“就在……市委大院后头那片老干部活动中心附近。”老K把干脆面往嘴里一倒,嚼得咔吧咔吧响,“那一块基站信号杂,还有屏蔽器,我定位不准,大概其就是那个方位。付市,您说……这会不会是哪个退休的老头子闲得蛋疼,拿咱们消遣呢?”
付平把笔筒往兜里一揣,站起身,那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消遣?谁家老头子拿几百万的杀手费消遣?那是想要咱们的命。”付平踢了踢还在流哈喇子的赵刚,“起来!别睡了!再睡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赵刚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抹了一把脸,迷迷瞪瞪地问:“咋了?钱……钱飞了?”
“钱没飞,人要飞了。”付平抓起车钥匙,“老周那边来信儿了,那个在锅炉房给马三递药水的‘杀手’,嘴撬开了。那小子是个软骨头,还没上手段就尿了一裤兜子。”
“招了?”赵刚眼睛瞬间瞪圆了。
“招了一半。说是……那是上线给他派的单,用的也是那种阅后即焚的聊天软件。但他留了个心眼,那天接头的时候,他偷拍了一张那人的车牌号。虽然只有半截,但够用了。”
车子发动,破捷达在寂静的街道上轰鸣着,像头愤怒的老公牛。
“去哪?”赵刚把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市公安局。老周在审讯室等着呢。”付平把车窗降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脑仁生疼,但这种疼让他觉得真实,“这次,咱们得把这根刺,连肉带血地拔出来。”
到了市局,周卫国正蹲在走廊里抽烟,脚底下踩了一地的烟头。看见付平,老周也没废话,直接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递了过来。
“这是从那小子手机恢复出来的。车牌尾号009。这车……有点来头。”周卫国吐了口烟,眼神阴郁,“我查了车管所的底档,这是辆套牌车。但原车的主人……是十年前退下去的一位老领导的司机。那个老领导,姓秦。”
“秦?”付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锦城的官场谱系图,“秦……秦正华?以前的人大主任?”
“对。就是那个号称‘锦城不倒翁’的秦爷。”周卫国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疤,“这老头子退了七八年了,平时深居简出,就在那个‘听雨轩’茶楼里养鸟下棋。但据说……这锦城有一半的工程队,背后都有他的影子。高明当年起家,第一桶金就是秦爷给批的条子。”
闭环了。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条条毒蛇,最后都钻进了那个叫“听雨轩”的茶楼里。高明是前台的疯狗,许文远是中场的打手,而这个秦爷,就是那个坐在幕后,摇着扇子,看着这帮人为了几块骨头打生打死,最后等着收尸的大庄家。
“这老东西……藏得够深啊。”付平咬着后槽牙,“咱们那一通折腾,又是直播又是抓人,合着就是给他在前面唱大戏呢?他在后面看戏看得挺乐呵是吧?”
“现在咋办?”赵刚有点虚,毕竟那可是“秦爷”,在锦城这地界,这名字比现任市长还好使,属于那种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咱们……直接去抓?”
“抓?拿什么抓?”周卫国白了他一眼,“就凭这张模糊的车牌照?人家可以说是司机私自用车,可以说是车被套牌了,有一万种理由把自己摘干净。到了那个级别,这就是个屁。除非你能摁住他的手,正在往外拿钱,或者正在……杀人。”
“那就让他杀。”付平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周卫国和赵刚都愣住了,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付平。
“付市……您这是……气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付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不是想玩吗?不是想看咱们死吗?那咱们就给他个机会。他现在最怕什么?最怕咱们那个‘破晓集团’真的做大,做成了铁板一块,让他以后再也没缝插针。所以,他肯定还会动手的。而且,这次动手,不会是那些小打小闹了。”
“你是说……”周卫国眯起了眼睛,“引蛇出洞?”
“对。咱们得露个破绽给他。”付平拿出手机,那是老K刚给他发过来的,“绿链通”的后台数据,上面那笔五亿的投资款显示“待入账”,“咱们就拿这五亿做饵。这钱,咱们不急着动,先‘悬’在那儿。放出风去,就说咱们内部为了分这笔钱,打起来了。老李头嫌给少了,老K嫌估值低了,刘大胖嫌没给他换新车,大家伙儿闹得不可开交,马上就要散伙。”
“这……这也太损了吧?”赵刚咧着嘴,“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这好不容易树起来的牌子不就臭了?”
“臭了才好闻。”付平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股子狐狸味儿,“苍蝇就喜欢臭肉。只要咱们这儿一乱,那个秦爷,肯定会忍不住伸手的。他会想办法……‘接管’,或者……‘调停’。只要他一伸手,咱们就——剁了他的爪子。”
接下来的三天,锦城坊间流言四起。
什么“破晓集团内讧,五亿资金成烫手山芋”,什么“村民围堵村委会,要求平分投资款”,什么“技术团队罢工,扬言删库跑路”。这帮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有几段“偷拍”的视频流出来——视频里,刘大胖正指着老K的鼻子骂娘,老李头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演得那叫一个逼真。要不是知道内情,连周卫国差点都信了,打电话来问付平需不需要出警维持秩序。
而在“听雨轩”那个幽静的茶室里,秦正华正端着紫砂壶,听着手下的汇报。这老头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看着慈眉善目的,但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股子阴鸷,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打起来了?”秦正华嘬了一口茶,声音慢吞吞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音,“这就对了。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见钱眼开,共患难容易,同富贵?那是做梦。那个付平呢?他干嘛呢?”
“听说……气病了。在医院挂水呢。”手下是个穿着唐装的中年人,低眉顺眼地汇报道,“现在指挥部那边乱成一锅粥,没人管事儿。那五亿资金还在账上趴着,大家都盯着呢。”
“呵呵。”秦正华笑了,脸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