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豆腐脑确实是加了两勺辣子,红彤彤的一层油飘在白嫩嫩的豆花上,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或者是胃疼。付平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那个一次性塑料勺子已经给搅和断了半截,他也没换,就那么凑合着用那半截勺子往嘴里扒拉。热气扑在脸上,混着路边早点摊那股子特有的焦炭味和陈年油烟味,让他那根紧绷了一宿的大筋终于稍微松泛了点儿。
赵刚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吃相没付平那么豪放,他是一点一点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个炸油条的老板,像是要把人家那手法给偷学了去似的。
“付市,这事儿……真就这么完了?”赵刚咽下一口豆腐脑,嗓子还有点哑,那是昨晚上吼得太凶留下的后遗症,“秦爷进去了,钱解冻了,咱们……是不是就算彻底上岸了?”
付平把最后一口汤喝干,那半截勺子扔进碗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他抹了把嘴,从兜里掏出那包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上岸?刚子,你这想法太天真,跟那还没断奶的娃似的。”付平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让那股子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咱们现在顶多算是从那个烂泥坑里爬到了河滩上,脚底下还是湿的,身上还是臭的。秦正华是倒了,但他那是老派的玩法,咱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让人头疼的东西。”
“啥东西?”赵刚扭过头,一脸的求知欲,“还有比秦爷更狠的角色?”
“不是人。”付平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修建的写字楼工地,塔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是‘规矩’。以前咱们是光脚的,那是为了活命,可以不讲武德,可以撒泼打滚,可以去爬烟囱搞直播。那时候没人真跟咱们计较,因为咱们是‘弱势群体’。但现在不一样了,五个亿啊,这笔钱一趴在账上,咱们就是‘正规军’了,是‘大户’了。穿上皮鞋了,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光着脚在泥地里跑?你跑一个试试,不用别人绊你,你自己就能把自己给崴死。”
赵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那……那咋整?咱们还得把皮鞋脱了?”
“脱是脱不下来了,咱们得学着怎么穿着皮鞋走烂路,还得走得稳,走得好看。”付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指挥部。那帮兄弟估计这会儿应该都醒过味儿来了,昨晚那是演戏,今儿个……怕是要真刀真枪地分猪肉了。”
回到科技城那个所谓的“破晓集团”临时总部,气氛果然跟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那是同仇敌忾,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大家伙儿抱团取暖,那是为了干翻秦正华那个老王八蛋。今儿个一早,太阳出来了,那股子热血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甚至有点尴尬的沉默。
老K顶着个鸡窝头,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旁边放着半桶没吃完的泡面。刘大胖也不咋呼了,坐在门口的箱子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也不按,就那么拿着,眼神在屋里那几个人身上飘来飘去。老韩头倒是淡定,还在那个角落里摆弄他的零件,但那动作明显慢了不少,耳朵支棱着,听着动静呢。
看见付平进来,屋里的空气仿佛流动了一下,但紧接着又凝固了。
“都咋了?昨晚喝假酒喝傻了?”付平拉开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把烟盒往桌上一扔,“五个亿解冻了,这是好事儿,咋一个个跟奔丧似的?”
刘大胖先憋不住了,他把计算器往腿上一拍,那一身肥肉跟着颤了颤:“付市长……哦不,付总顾问,这钱……这钱到了账,咱们……咱们咋分啊?”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那是真的一点声儿都没了,连老韩头手里的锉刀都停了。
这就是现实。人性这玩意儿,经不起考验,尤其是五个亿这种级别的考验。之前为了演戏,大家那是假装内讧,现在戏演完了,那股子假戏真做的苗头可就冒出来了。
“分?”付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胖子,你那是想把这五个亿切成块儿,一人拎一袋回家过年?”
“那……那倒不是。”刘大胖搓了搓手,脸上有点发热,“但这毕竟是咱们大家伙儿拼了命弄回来的。我那帮兄弟,跟着我没日没夜地跑车,还特么去演戏,去挨打,这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钱下来了,总得……总得让大家伙儿见着点回头钱吧?不然我这队伍……不好带啊。”
“是啊付市。”老K也把脑袋从屏幕后面探了出来,推了推那个快滑到鼻尖的眼镜,“我们这边也是。服务器该升级了,兄弟们的工资……说实话,都压了三个月了。虽说有那个‘破晓分’顶着,但那玩意儿也不能当饭吃啊,房东……哦,现在房东是咱们自己了,但水电费、网费,那都是真金白银啊。这钱要是再不发点,我怕代码写着写着就全是bug了。”
老李头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盯着付平,那意思很明显:李家湾那几百户人家,地里的向日葵虽然好看,但还没变现呢,这冬天取暖费、明年的种子化肥钱,都在这儿指望着呢。
付平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叹了口气。他理解,太理解了。这就好比是一群饿狼,好不容易把猎物咬死了,你让它们别急着吃,先要把这肉腌起来做成腊肉留着过冬,那狼能乐意吗?它们只想现在就撕下一块带着血的肉吞进肚子里。
“都想分钱,是吧?”付平点了根烟,也没发火,语气挺平淡,“行,那咱们就算算账。这五个亿,看起来挺多,堆在这屋里能把咱们都埋了。但你们知道这钱的‘属性’吗?”
“属性?”刘大胖愣了一下,“钱还有啥属性?不就是红票子吗?”
“这钱是省投的‘战略投资’,还有一部分是李市长给争取的‘专项债’。”付平敲了敲桌子,“每一分钱,那都是带着‘镣铐’的。省投要的是回报率,要的是报表好看;专项债要的是合规,要的是审计能过关。你们以为这钱到了账就能随便花?我告诉你们,这钱只要一动,后面跟着的就是审计局、财政局,还有那个‘灭绝师太’林处长的一双眼睛。”
“你们想分?可以。胖子,你把你那个物流公司的账本拿出来,每一笔运费、每一个零件的开销,你有发票吗?你有正规合同吗?老K,你那个‘数字游民公会’,现在连个正经的法人主体都没有,这钱怎么打给你?打给你个人卡上?那你明天就得去税务局喝茶,说你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还得补交百分之四十的个税!”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把屋里那股子燥热的欲望给浇灭了一半。
刘大胖缩了缩脖子:“那……那也不能光看着不吃啊?这也太……太那个啥了。”
“吃,肯定要吃。但得讲究个吃法。”付平站起身,走到那张贴在墙上的作战图前,“咱们现在不是草台班子了,咱们是‘集团’。既然是集团,就得有个集团的样儿。这五个亿,不能分,得‘投’。”
“投?”
“对。投给咱们自己。”付平指了指李家湾的那块,“老李叔,那个向日葵花海,虽然好看,但季节性太强。冬天咋办?咱们得搞温室,搞深加工。这钱,拿出一亿,建那个‘机械朋克主题乐园’的室内馆,还有那个榨油厂的扩建。这叫‘固定资产投资’,合规。”
“老K,你那边。”付平指了指科技城,“别整天想着发工资,那是小钱。拿出一亿,把那个‘元宇宙底座’给做实了。买服务器,买带宽,甚至……去收购几个有技术的小团队。这叫‘研发投入’,也合规。”
“至于胖子你……”付平看了看刘大胖,“你那个物流车队,太杂了。拿出一亿,把所有的车都换了,换成新能源冷链车,统一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