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家的事过去以后,平台里头那股子紧绷劲儿,表面上像是松了一点,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不叫松,那叫换了一种更深的绷法。
以前大家争,是争眼前这笔钱该不该出,这张单子该不该过,这件事先办还是后办。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家争的,开始变成另一层东西了。
这平台到底算个什么。
是一个把货运出去、把账算明白、把大家拢在一块儿过日子的地方,还是一个只要挂上了牌子,就得照着外头那套标准,从头到尾一丝不差往前推的经营体。
这个问题,前些天没人愿意当面挑明。不是大家不懂,是都想着先往前走一段再说。可事情往前走到这个份上,想不说也不行了。
二虎那件事把互助池推出来以后,平台这边一下子像是开了闸。
三天之内,一共递上来七份申请。
有的是家里老人住院,想问能不能先垫一部分。
有的是去年大棚改造时欠下的材料款,今年一直没缓过来,怕影响下一轮配货资格,来探口风。
还有两个最典型,一个说自家冷库线路老化,前阵子差点停机,想从互助池里借钱换线;另一个说儿子开春要去职校报到,报名费一时凑不齐,想先周转一下。
每一份拿出来看,都不是胡闹,都带着一股子实打实的难。
可也正因为每一份都不算胡闹,麻烦才更大。
赵刚抱着那一摞申请进办公室的时候,脸都皱成一团了。
“付市长,这还真叫您说着了,口子一开,后面的事儿就都跟着来了。你说他们过分吧,也不算。你说都给过吧,那肯定也不行。我刚才在外头看了一圈,递申请那些人坐着的时候都不吭声,可那眼神都一个样,都觉得自己这个事最难。”
付平把材料接过去,一份份翻。
他翻得不快,边看边在纸边上做记号,偶尔还会停一下,把前面几页和后头几页对照着看。
赵刚忍不住问:“您看出啥来了?”
“看出来两个问题。”付平把第一份放下,“第一,大家不是在试互助池,是在试边界。第二,咱们前几天那场会,还是开得太软了。”
“太软?”
“讲清楚了原则,没讲清楚‘不属于’。”付平抬起头,“你看这些申请,真正符合紧急互助定义的,其实没几份。可为什么他们都敢来递?因为大家听懂了前半句,觉得平台现在愿意接人了。后半句没听牢,以为只要是难处,就都能往这个口子上靠一靠。”
赵刚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个味儿。我早上还不好意思说,怕显得我心硬。现在看,不是我心硬,是这套东西本来就得分清。”
“心硬心软都不是关键。”付平说,“关键是不能让本来救急的一口井,最后被大家拿来当长流水用。井水一旦见了底,真正遇到急事的时候,谁都救不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苏明。
他还是那副收拾得很利落的样子,手里夹着一份新打印的报表,连边角都齐得很。只是和刚来的时候比,他身上那种一进门就把气氛压冷的劲儿,已经淡了不少。
“付市长,我正想找您。”苏明把报表放到桌上,“平台运营满一个月,资金流向和补贴支出我重新做了拆分。您先看这个。”
付平把申请材料压到一边,拿过报表扫了几眼。
看着看着,他眉头就动了一下。
“你把互助池和经营账户完全隔开了?”
“对。”苏明点头,“不仅隔开了,我还单独做了一个‘灰区观察栏’。凡是不属于经营成本、也不属于正式救助范畴,但又可能对平台稳定产生影响的事项,我都先列进去了。”
赵刚一听就有点懵。
“什么叫灰区观察栏?”
苏明推了推眼镜,解释得很简洁:“说白了,就是第二本账。”
“第二本账?”赵刚一下警惕起来,“这词听着可不像好词啊。”
“你先别急着瞪我。”苏明很平静,“我说的不是外头那种见不得光的账。我说的是一套必须单独看、但不能混进业务主账里的成本清单。比如说,司机临时绕路造成的耗损,极端天气下保供压车形成的额外支出,村里小范围协调导致的缓冲费用,再比如互助池试运行后对业务秩序产生的连带影响。这些东西,你要是全压进经营账,经营数据会失真。你要是完全不记,迟早又会出问题。那怎么办,只能单独盯。”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刚想了想,居然慢慢听懂了。
“你意思是,主账算挣钱赔钱,这本账算为了把事情跑顺,多搭进去多少现实成本?”
“可以这么理解。”苏明说,“平台现在最怕的,不是多花一点钱,是所有额外代价都不被看见。看不见,就没人当回事。没人当回事,以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临时多占一点、多拖一点、多通融一点,反正平台扛得住。最后主账看着还行,底下却全是隐形窟窿。”
付平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你这想法没错。”
苏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微微停了一下。
“但是。”付平把报表放下,“你这名字得换。叫‘第二本账’,底下人一听先炸毛。以为又要搞什么他们看不懂、摸不着的东西。”
苏明难得露出点无奈。
“名字我可以改。”
“改成‘缓冲账’。”付平说,“别整得神神秘秘,就告诉大家,这不是另起一套规矩,也不是瞒着谁算账。就是把那些本来就存在、但平常老被一句‘算了先过去吧’压掉的代价,单独拎出来看。”
赵刚听得直点头。
“这个名字行,一听就知道是干啥的。”
苏明把这三个字记在本子上,随即又把第二份材料抽了出来。
“还有个事,比这个更急。”他语气明显认真了点,“昨天和今天,平台最大的三个供货点都出现了同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村里开始有人私下议论,说平台现在有互助池,有缓冲支出,后面肯定还会有特殊照顾。于是有几户原本签了月度稳定供货协议的人,开始拖着不交预排单,想等等看,看看能不能把价格再往上谈一点,或者看看平台是不是会为了稳供,再给点别的补贴。”
赵刚一听就上火了。
“这不是趁火拿捏人吗?”
苏明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未必是恶意,更多是觉得平台现在做大了,又讲人情,又讲稳定,那自己手里的货似乎也更值钱了。这种心理,您要是不赶紧压住,后面会很麻烦。因为这不是一两个人耍心眼,这是大家在重新估价。”
“估价?”
“对。”苏明看向付平,“他们在重新估这个平台到底离不开谁,离不开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人判断平台比他更怕断供,那后面的谈法就会变。”
付平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平台往前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是单纯地帮着卖货、帮着对账、帮着铺路了。它开始成了一个大家都要围着看的“公共锅灶”。锅里冒着热气的时候,所有人都愿意说这是好事。可一旦真到添柴、分火、定顺序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那本小账也就自然翻出来了。
这太正常了。
真要说,反而说明平台开始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