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到第三天，锦城地上那层白算是彻底没了样子。
路边一摊摊黑水，踩上去黏脚，车轮子一压就是半扇泥。科技城院里也没好到哪去，白天人一多，来回带着雪水和泥浆往里走，原本还算利索的地面很快就花了。可这点埋汰，跟平台眼下那摊子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外头刚在盯着怎么拆他们的规则，里头转头就撞上了另一件更要命的事。
兑付。
前阵子为了把年关这一波需求拢住，平台做了一轮集中换购，规则本身没错，货单也不是胡写的，可人一多、货一热、订单一层层往上叠，问题一下就出来了。
不是没人要。
恰恰相反，是要的人太多，兑的人太快，几样最吃紧的货品一下被顶到了前头，超出了李家湾和周边几个点原本的备货节奏。
这天一早，赵刚是跑着进办公室的。
门一推开，气还没喘匀，先把手机递了过来。
“付市长，李家湾那边顶不住了。村委门口一早就围了几十号人，现在还在加。不是闹事，就是都来问，昨天系统上能兑，今天怎么就说得分批提。老李头在那边压，可一个人嗓子再大，也压不住这么多人同时问。”
付平刚把外套披上，听完也没磨蹭，接过手机就看。
画面是赵刚那边的人现场拍回来的。
李家湾村委门口站得满满当当，老人、小两口、开车过来拉货的散客、还有几个替亲戚来领货的中年人，全挤在那块不大的空地上。说乱吧，也不算乱，没人掀桌子，也没人真撒泼，可那种一层压一层的焦躁是真往外冒。
“昨天不是说今天能拿吗？”
“我这边分都扣了，怎么又改成后天？”
“你们平台要么一开始别放量，既然放出来了，就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啊。”
“老人家腿脚不好，大冷天过来一趟容易吗，你们总得给个准话。”
这种话，单拎一句不重。
可几十个人、上百个人都怀着同样心思挤在一块儿，味道就变了。
付平只看了几十秒，脸色就沉下来了。
“苏明呢？”
“已经在楼下了。”赵刚说，“老K也来了，胖子刚从冷库那边赶回来。”
“让他们进来。”
几个人到齐后，付平没让谁先解释，直接问了一句：
“缺口多大？”
苏明把昨晚连夜拉出来的表摊在桌上，指得很快也很准。
“不是所有货都缺，是几个集中换购品类被挤爆了。肉类缺口最大，紧接着是土鸡礼盒，还有两类本地特色干货。别的还能缓，肉这块最难，因为一旦系统里显示可提、分也已经扣掉，群众认的就是今天这笔货该归他。现在按现有库存和在途量算，李家湾这边最少还有将近三成订单，今天绝对兑不出来。”
刘大胖一听就皱眉。
“三成？那不就是明着告诉人家，咱们多收了分，少备了货？”
“不能这么说。”老K赶紧接了一句，“系统层面没超到那份上，是几个点位兑现时间重叠了，前头填的提货时间太乐观。再加上不少人习惯性扎堆头两天来取，不愿往后拖，这才一下顶上来了。”
赵刚急得直拍大腿。
“现在解释这些没用啊。人已经到门口了，你跟他说调度逻辑、在途量和时间重叠，他听不进去。他只认一件事，昨天手机上写今天可提，今天来了就该给。”
“对。”付平点了点头，“眼下先别争是谁哪一步算得太满了。先说怎么办。”
苏明沉了一下，还是把最现实的话讲了出来。
“从财务和规则上，最稳的办法是立刻冻结后续部分提货时间段，把没到现场的那批往后顺，再给补偿分。这样至少不会让现场继续放大。”
“现场已经来了的人呢？”付平问。
“现场的人……要么分批领一部分，余下补发；要么允许改兑等值品。”
刘大胖第一个摇头。
“不好使。老人家冲着肉来的，你给他换成干货，他回头就得说平台拿好东西做幌子、最后拿别的顶。分批领一部分也不讨好，领到的人觉得自己白跑一趟，没领到的人更急。”
老K也跟着补了一句。
“补偿分现在更不能乱发。你越发，大家越觉得分是虚的，后头还会继续往实物上挤。”
屋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人其实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技术问题，也不是简单的账务问题，是平台最根子上的那点信用撞上了现实兑现能力。
前头名声起得快，订单上得快，大家都觉得是一股劲往前拱。
可一旦拱得比底下的货、车、冷链、屠宰和站点承接还快，那股劲立刻就会折回来打自己脸。
付平没急着表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院里已经有人来来回回走，显然也听说李家湾那边人多了。大事小情一旦撞到“兑不上”三个字，传播起来最快，根本不用半天，整个科技城里里外外都会知道。
“肉这块，周边几个县还有没有现货？”他忽然问。
刘大胖立刻接话。
“有是有，但现在都是年根底下，谁家都把能走的货先压给自己老客户了。零散调一点行，想短时间把最难的缺口兜上，不太容易。”
“长风县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赵刚先反应过来。
“您是想找吴大志？”
“不是想，是只能先试试。”付平转过身，“前面咱们跟他那边已经搭了溯源和接入口子，合作话说出去没几天，这会儿去开口，不算太突然。再说他那边猪源稳，年前虽然也紧，可比起我们现抓现调，至少路子清楚。”
苏明没马上反对，只是提醒了一句。
“就算长风县能匀货过来，也不是一句话就完。现货调运、质检、屠宰、冷链、标签替换、系统重新挂接，一样都少不了。要是真走这条路，今天这批围在门口的人，也不可能马上全安下去。”
“所以要两步一起走。”付平说，“第一步，我亲自去一趟长风县，把最紧的货先拉回来。第二步，李家湾现场先把节奏稳住，今天不能让人空着手、空着话回去。”
赵刚赶紧问：“怎么稳？”
付平很快把话落下来。
“第一，今天已经到现场的，不让白等，按排队顺序先发一批现有货，能发多少发多少。第二，发不到整单的，现场登记补发时间，不用再让他们自己反复跑。第三，补发不是一句‘以后再来’，现场要给凭据，写清楚日期、品类、数量和负责人。第四，对老人和路远的，能统一送的统一送，别让人觉得平台只会把麻烦甩回去。”
“那要是有人不认，非说今天就得全领？”赵刚问。
“那就让我去说。”付平语气很平，“这时候最怕的是没人出来担。老李头一个人在前面顶，群众看着就会想，是不是平台自己都心虚。得有人明确告诉他们，不是赖账，是节奏失了手，现在当场把补发账补清。”
苏明听到这里，忽然问了句：
“那补发凭据谁来签？”
“我签。”付平说。
“您签？”苏明皱了皱眉，“这等于把责任全兜自己身上。”
“现在不兜，回头责任会散得到处都是，最后更难收。”付平看着他，“你不是一直说，最怕的是灰区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