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还差五分钟，科技城那间临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说是会议室，其实也就是把原来那间培训屋临时腾出来，前头挂了块白板，边上摆了台投影，桌椅全是东拼西凑来的。有几把折叠椅还是从剧场休息区搬过来的，坐上去一晃一晃，跟这两天整个平台的状态倒挺像。
人来得比付平预想的还齐。
苏明、老K、赵刚、刘大胖都在。
老李头一早就赶过来了，嗓子还是哑的，坐下以后先灌了一大口热水，眼圈发青，一看就是昨晚也没睡成。
周嫂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身边还带了个做散户拼单的年轻媳妇，显然是打算把话听实了再回去传。
孙海成没迟到，进门以后话不多，但本子已经摊开了。
许川抱着一摞材料站在门口，给人分的是昨晚刚打印好的提纲版，不厚，三页纸，可每一页都写得很硬。
外头那几拨想合作的人，这回一个都没让进。
赵刚按付平昨晚定下来的话，只回了同一句：今天是内部收口会，不接外部问答，后续统一公开说明。
不少人心里其实都明白，这场会不是普通碰头。
是平台第一次在出事之后，把所有关键人拢到一起，对着同一摞账、同一批货、同一套承诺，硬往下压一条统一口径。
九点整，付平准时进门。
他没带稿子，只拿了一支笔和昨晚那份追认说明。
人站到前面以后，先扫了一圈，也没绕。
“今天这会，不讲成绩，先讲问题。”
屋里一下静了。
“前几天集中换购，平台放量放快了，提货时间排得太满，底下承接没跟住，这是事实。李家湾那边排队、补发、夜里调货，也是事实。长风县这批应急协同，价格高、节奏急、后续要追认，还是事实。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把这几个事实说没，是先把话说到一块儿去，免得外头还没问，咱们自己先一人一个说法。”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特意把最后那句放重了些。
“谁要是现在还想着，把难听的话藏一藏，把不好看的那一截往后拖一拖，等风头过了再说，我先把话放这儿，不行。平台走到今天，最怕的不是认错，是各认各的错，各圆各的账。”
苏明接着把昨晚那份《春节前应急保供协同、现场补发及后续公开追认说明》投到幕布上。
他讲得不快，几乎是一条一条掰开来讲。
为什么会出现集中兑付压力。
现场为什么不能简单发补偿分了事。
为什么长风这批货属于临时跨县保供协同，而不是普通市场采购。
为什么后头必须走公开追认，而不是私下补几张好看的单子就算完。
这些话，昨晚在胖姐店里他们已经掰得很透了。可今天换成当着站点、供货点、合作社和执行口的人说，分量完全不一样。
果然，苏明刚讲到“平台前期承接判断偏快”这句，后排就有人动了动。
说话的是城北一个站点的协作员，年纪不大，平时做事还算利索，就是嘴比脑子快。
“苏总，那这不就是你们平台自己估错了吗？我们下面的人前头是照通知放的消息，后头人来了又让顺延，挨埋怨最多的是我们。现在你们说追认、说应急，外头可不管这些，他们就一句，平台是不是说话不算数。”
这话说得冲了点。
可屋里不少人其实都认。
周嫂也顺势接了一句：“我们这边也是一样。老百姓不跟你分什么前端、中端、后端，他就认最后一下能不能拿到手。拿不到，先骂跑腿的，再骂站点，最后才骂到平台。可问题是，前头对外传口子的，多数又不是平台总部自己跑。”
“这话对。”付平没躲，直接认了，“这次最吃亏的，就是你们这些在中间的人。前头照平台话去收，后头又得替平台解释。要是今天这会还不把账法统一了，回头谁都更难做。”
老李头在边上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
“我插一句。昨天那阵仗，大家都看见了。真要说，平台这回确实算快了。可有一条，我得替付市长说句公道。昨天夜里车一进村，不是说平台先保自己脸面，是先把最远那几户、腿脚最不方便那几户往前排。这一点，村里人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今天这个会，别光掰扯谁前头说快了，也得说后头这个口子是怎么补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那股子往上拱的劲儿，稍微顺了点。
付平点了点头。
“老李头这话提醒得对。今天不是甩锅会，是定账会。前头哪一步判断偏了，得认；后头怎么补的，也得讲透。要不然最后大家只记得坏的，不记得平台怎么往回收，这也不公平。”
苏明顺势往下翻到第二部分。
补发单怎么留。
送达怎么销。
远户、老户、腿脚不方便的人怎么优先送。
长风调货怎么独立记。
原订单兑现怎么和临时补位分开算。
这些细节一摆出来，屋里原本还有些想发作的人，反而一时没话了。因为很多人前头只是觉得“平台出岔子了”，可没想到后头补一口货，留一张单，销一次账，竟然能细成这样。
周嫂盯着那几张表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我想问个实在的。你们这回把补发单留得这么细，是不是以后类似的事，都得这么留？”
“对。”付平说。
“那以后平台会不会越来越慢？以前大家觉得你们快，是因为一个电话、一条群消息，后头车就来了。现在什么都要留，会不会反而拖？”
这问题一出来，连赵刚都抬头看了一眼。
因为这确实是眼下最难平衡的地方。
留得细，稳是稳了，可大家最怕的，就是平台以后什么都先卡流程，卡到最后热乎气都没了。
付平想了想，答得不快。
“会慢一点，但不能慢到把事耽误了。这里头得分。该快的，是临场处置；该细的，是事后回填。昨天要是我们先等表全齐、话全定、印章全落，再去长风拉货，那今天就不是坐这儿开会了。可反过来，货拉回来了以后还什么都不记、什么都不对，那下次再出事，大家还是乱。”
“所以不是以后都慢，是以后不能只快前半截。前头可以先救火，后头必须把账补全。救火和留痕，两头都得有。”
孙海成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我听明白了。你们这是想把以前那种‘先把事顶过去，后面大家凭印象补’改掉。改成‘先顶，但谁顶的、怎么顶的、顶完怎么补，全得落下’。是这个意思吧？”
“对。”苏明接过话，“以后类似的事，不是谁嗓门大谁先决定，也不是谁辛苦谁就可以不留。辛苦照样认，留痕也必须有。”
后排那个站点协作员又嘀咕了一句。
“说到底，还是我们以后更麻烦。”
付平听见了，直接点他。
“你叫张小波是吧？”
对方愣了一下，点头。
“你说得没错，以后你们是会比以前麻烦点。可我也把话说透。你现在觉得麻烦，是因为以前很多麻烦没落在纸上，都是落在人情里了。今天这个站点长一句短一句帮着圆，明天那个点位多送一趟少记一下，表面看省事，最后真出了岔子，挨骂最重的还是你们。你们辛苦归辛苦，可从来没人替你们把这辛苦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