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科技城这栋楼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
不是那种白天人多时候的乱哄哄,也不是夜里赶工时那种压着火气的快步声,而是一种更实在的忙。有人在楼道里抬纸箱,有人在门口卸木板,有人在清点昨天刚整理好的补发单和送达回执,还有人在拿着粉笔头,对着一面原本脏得发黑的水泥墙比比划划,像是在琢磨一块黑板该怎么分栏。
地下二层那边的门一打开,一股子潮味儿就扑上来了。
夹着老灰、霉气、旧地毯味儿,还有前一天撒下去的石灰和消毒水味,确实不算好闻。可和昨天第一次下来看地方时比,这会儿已经强多了。至少地上的纸屑、烂木头和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破瓶子、废线头,已经被清出去了一大半。中间腾出了一条能让人推着平板车直接走进去的通道,两边则先拿白灰线划出了几个区。
赵刚一边搓手一边跺脚,站在入口处直哈气。
“付市长,说实话,我昨天晚上躺下的时候还在想,这么大一个破地方,一晚上能收出个啥。结果今天一看,胖子他们是真没偷懒。”
“不是没偷懒,是没法偷懒。”付平看着里头,“今天开始,这地方不是收拾给自己看的,是收拾给后头所有要问账的人看的。你要还是昨天那副灾区样,别说核验组,自己人看着都发虚。”
刘大胖正好从里头出来,衣服上全是灰,手里还拎着半截黑乎乎的拖把杆,一看就知道刚在角落里跟什么硬东西较过劲。
“付市长,您看看,这归档区、分拣区、调度区我都按您昨晚说的先粗分出来了。归档区最里头,干一点,离门远,不容易来回扬灰;分拣区放中间,平板车好转身;调度区就靠外一点,方便人进出。就是那边墙皮掉得厉害,我让人先钉了层板,不然字写上去明天一拍就掉。”
他说着往里一指。
果然,靠左边那面墙上已经新钉了一排木板,板子不齐,有新有旧,可上头都用黑漆写上了大字。
“补发归档区”
“送达回填区”
“调货留痕区”
再往里,还有几块更细的小牌子。
“谁领谁签”
“谁改谁记”
“当天不清,当天不走”
赵刚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乐了一下。
“这比我们楼上那些制度牌子管用。字是丑了点,但一眼就知道什么意思。”
“丑点没事,别绕。”付平说,“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拿一堆漂亮话堆墙上。要的是谁一进来就知道,这地方不是摆样子的,是来收口的。”
苏明稍晚一点也到了,手里还夹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表。
他一下楼,先没说别的,直接在三个区来回走了一圈,甚至还蹲下看了看地上那道平板车压出来的印子。
走完以后,他点了点头。
“行。虽然粗,但逻辑对。至少以后补发单、现场签认、应急调货和送达回执不会再一会儿在财务桌上,一会儿压在谁包里,一会儿又塞进谁抽屉里。”
赵刚笑着问:“苏总,这算不算咱们集团第一个像样点的‘基础设施升级’?”
“算。”苏明推了推眼镜,“而且比买一堆新椅子实在。”
老K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他抱着笔记本,头发比平时更乱,眼圈黑得像拿毛笔描过,一到地方就先皱鼻子。
“味儿还是重。”
“有地方给你蹲就不错了。”刘大胖不客气地回他,“你那后台系统这两天不是老叫唤要挂个大屏看动态表吗?我还专门给你留了块朝外的墙。”
老K抬头一看,靠调度区那边果然钉出了一块平面板,边上还专门从楼上拉了一根临时线下来。
“这还差不多。”他嘴上虽然嫌弃,眼神却明显比刚下来时亮了点,“要是大屏能挂起来,补发进度、站点承接、回填缺口、预约释放,全能在一块儿盯着。以后谁还凭印象吵,我就拿数据拍他。”
“拍可以,先别想着逞威风。”付平看着他,“后台那几个字段今天上午必须改完。尤其‘可兑’这俩字,昨天已经被周嫂点过了,再不改,后头还会出误解。”
“知道。”老K把电脑往板子上一放,“我昨晚已经把逻辑切开了。后头会分成‘预约待提’、‘已确认可提’、‘分批处理中’和‘送达回填中’四层。用户看到的不是一个死结果,是他现在具体走到哪一步。”
苏明听完,马上接了一句:
“前台显示这样改,后台统计也要跟上。尤其‘分批处理中’那层,不许再和普通成交算在一起。不然月底一看数字挺漂亮,底下却全是没消掉的承诺单,那比直接少卖点货更要命。”
“我知道。”老K说,“后头我给调度区再单独开一栏‘承接压力’,不只是看下了多少单,要看今天这几个点到底接得住多少。”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下二层里那股子原本让人发虚的冷气,反而一点点被说活了。
因为这地方一旦不是“废弃地下层”,而是开始和具体的表、单、货、车、站点挂上钩,人心里的尺度也就跟着变了。
以前看见的是破。
现在看见的,是用。
前后差得不是一面墙、一盏灯,是大家脑子里到底有没有把它当回事。
快到十点的时候,第一批东西开始往下搬。
不是电脑,也不是服务器,而是最要命、最不能再丢来丢去的那几摞资料。
补发签单原件。
送达回执。
长风应急调货的运输联单。
站点回访记录。
前两天外部意向接触登记。
还有苏明昨晚定稿的那份《春节前应急保供协同、现场补发及后续公开追认说明》。
赵刚亲自盯着搬,一边点数一边念叨。
“这个箱子归档区左一。”
“那个蓝夹子别和补发单混,那个是长风那批的。”
“送达回执缺编号的先放边上,待会儿我补。”
“别叠反了,回头一找还得全翻。”
许川也在边上跟着跑,他今天明显比前两天更绷一点,嘴没那么快了,手里的登记本倒是没离开过。谁把什么东西搬到哪儿了,哪一摞缺了什么,哪一栏还没补签,他一条条记得很细。
付平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有些人不是非得敲一顿才会长记性,有时候只要真让他看见事情往下落,他自己也会慢慢把那种“差不多就行”的毛病收起来。
十一点多,地下二层第一轮归位总算做完了。
刘大胖找来个旧电水壶,在调度区角上煮了一壶开水,又从楼上搬下来一个暖风机,插上以后嗡嗡直响,热风虽然不大,吹出来却让整个空间总算不像刚下来时那么刺骨了。
赵刚捧着纸杯,站在那块写着“谁改谁记”的木板前,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
“以前我总觉得这些字写出来像给人上课。现在看,写出来是真省事。至少待会儿谁来,我都不用先从头解释一遍。”
“这就是墙上有墙上的用。”付平说,“规矩老放在谁嘴里,最后就变成谁说得大声谁有理。写在这儿,丑是丑点,至少谁都躲不过去。”
正说着,周嫂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站点小组的人。进门前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地下二层这么快真能收出点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