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别想睡了。”
付平把那份刚抓出来的共享摸底表往桌上一放,语气不重,可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一句随口抱怨,也不是熬夜加班前那种半真半假的打气,而是事情已经到了不能等明天再说的份上。
赵刚先叹了口气,接着又自己打起精神来:“我本来也没打算睡。现在这口子都让人摸到东侧装卸口去了,咱们要是还按天亮再办,那就等于告诉外头,平台只会发说明,不会顺着说明往里查。”
苏明把电脑重新打开,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问题不只是查谁在碰东侧装卸口。现在至少有两条线在同时走。一条是明线,大家都看见了,就是临时承接、共享摸底、完整合作这三条路怎么分。另一条是暗线,已经有人开始研究剧院里那些没摆上台面的边角空间。明线如果只是规则问题,暗线就是信息问题。两条线要是被同一拨人接上了,后面就不是申请表里写得像不像这么简单。”
老K把后台界面调到大屏上,屏幕一亮,大家的脸都被映得有点发青。
“我把今天这个手机号的动作轨迹拉出来了。”他说,“昨天它先看了东侧装卸口那条历史咨询,今天下午说明会开始前又反复刷新共享评估预告,晚上七点半以后才用游客端填摸底表。也就是说,它不是听了说明会才知道共享摸底是什么,是早就在看,然后等平台把路牌立出来以后,立刻换成更规矩的说法回来。”
刘大胖往前凑了凑:“能不能直接查到是谁?”
“现在只能看到注册信息不完整,像是拿别人号码登的。再往下追,不靠外部配合很难准。”老K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好消息也算不上好消息。这个号不是到处乱撞,它的访问路径非常集中,只盯共享说明、临时简化表、东侧装卸口历史答复,还有两份旧图纸说明页。说明对面不是随手点进来的闲人,是有目标的。”
“有目标,反而好。”付平说,“怕就怕谁都来碰一点,摸不出方向。现在至少说明对面脑子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赵刚问:“那今晚怎么分?”
付平没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笔,在白板右下角又补了三行字。
旧人。
旧图。
旧路。
“前面我们把外头申请人的路分成了三类,现在里头也得分。旧人,指的是原来在剧院干过、碰过边角空间信息的人。旧图,指的是那些没有正式公开、但曾在不同版本资料里出现过的平面图、施工图、功能说明。旧路,指的是以前有人默认能这么走、后来废了、停了、没明说了,却可能还留在记忆里的那些通行习惯。今晚就按这三条往下摸。”
“我跑旧人。”赵刚几乎是立刻接话,“原来那帮场务、库管、临时调度员,我这两天听老张头念叨过几个名字。谁嘴上最没把门,谁最爱拿‘以前都这样’压人,他心里门儿清。”
“可以,但别上来就像审人。”付平看了他一眼,“先把事情问出来,不是先把人吓住。很多时候不是故意漏,是觉得那不算回事。你一开口太冲,谁都只会说不知道。”
“明白。我带两箱烟过去,语气放软点。”
刘大胖拍了拍胸口:“那我跑旧路。西北角老仓配园区我熟,那边的人跟顺达、清禾平时啥路数,我大概有数。谁替谁代收过,谁借过谁的叉车、场地、冷柜,还有谁嘴上说自己是小站点,实际上货全在别人院里转,我去一圈能摸出来七七八八。”
苏明接着说:“我来梳旧图。剧院从闲置到现在,经过过好几拨人手,资料未必全在一处。正式版图纸、施工变更单、旧咨询答复页、临时修整说明、招商时用过的功能介绍,都得拉一遍。我要先弄清楚,东侧装卸口这种信息,究竟是从哪一版材料里出现过。是内部一直留着,只是没人注意;还是曾经半公开过,后来收了。”
“那我呢?”老K问。
“你盯后台,守号,顺着这个手机号和那几家地址、登录位置不一致的站点继续扒。”付平说,“另外把今天说明会之后新开的账号、新下载的表单、新看的说明页都单独列出来。不是谁看了谁就有问题,但至少先把突然变活跃的那批人拎出来。”
“行。”
许川一直在门边没说话,这时轻轻问了一句:“那您呢?”
付平把笔帽扣上,语气很平:“我不在屋里等消息。我去见老张头,再去见一趟以前剧院改造时留下来的那位周工。一个管人情路数,一个管空间图纸。这两头要是能先对起来,今晚就不会白折腾。”
赵刚有点犹豫:“您亲自去?”
“我不去,很多话他们不会讲透。”付平说,“尤其是周工那边。他不是下面站点,也不是平台雇员,平时就觉得这些事跟他关系不大。我要是不出面,他多半只会说‘图纸都按程序走了,我不清楚后续使用’。这种话没错,但没用。”
分完以后,几个人各自站起来,气氛反而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因为乱的时候最怕没人知道先干什么,一旦任务拆开,心里就没那么悬。
赵刚临出门前回头问了一句:“要不要设个回点时间?”
“设。夜里十一点半第一次碰头,不管摸到多少,先把碎信息往一块儿拢。谁那边一旦发现事情不是单点的,别自己憋着,马上在群里说。”
“明白。”
人散开以后,地下二层一下空了不少。
只有白板上那几条字还在灯下杵着,看着像是今晚必须要走完的几段路。
付平先去找了老张头。
老张头住得不远,就在剧院后面一片老宿舍区里。楼不高,路也窄,晚上十点了,底下还有几个老人围着小桌打牌,灯泡昏黄,风一吹直晃。付平上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有股子旧木头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儿。
门一开,老张头见是他,先愣了一下,随后赶紧往里让:“这么晚还来?出啥新事儿了?”
“有点事,想跟您再核一核。”付平进屋以后也没坐官架子,自己把椅子拖过来,顺手帮老头把暖壶拎到了桌边,“今晚不聊场面上的,只聊以前剧院里那些没人当回事的小口子。”
老张头一听,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是不是有人又盯上哪个偏门了?”
“东侧装卸口。”
老张头先是“啧”了一声,接着骂了一句:“我就说那地方迟早得出事。你别看它后头这些年没正式启过,可老底子里知道的人真不少。”
付平马上接住:“您从头说。谁知道,怎么知道的,什么年份最容易传出去。”
老张头喝了口水,慢慢开了腔。
“剧院最早设计时,东侧装卸口本来是给大型布景和器材走的,不对普通货车开。后来几年没正经演出,设备进出少,这口子就闲了。再后来有一阵子,前面主通道老堵,物业那边为了省事,偷偷让几次外包搬运从东侧绕过,觉得反正方便。那时候没制度,谁也没把这当回事。再往后,剧院彻底闲下来,各路清库、修修补补、拉废旧的都来过,嘴杂得很。”
付平边听边记:“也就是说,不是最近才有人知道,是很早以前就零零散散传开了。”
“对。但以前知道归知道,没人把它当个稳定路子。因为那个口子不好用,车位窄,转弯急,旁边还有几道台阶和回折。不是熟路的人,开进去都费劲。所以你说现在外头有人盯着它,我第一反应不是谁突然发现了宝贝,是有人开始认真研究剧院里哪些地方能被改成自己的小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