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这个决定我不同意。”
苏明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稳一点,可屋里几个人一听就知道,他是真顶上来了。不是那种嘴上说一句“我保留意见”的客气,也不是边抱怨边照做的习惯性谨慎,而是那种明知道对面是付平,也得先把话拦在这儿的认真。
赵刚刚从西北角园区回来,外套都没脱,手上还沾着早晨在货场蹭上的灰,听见这句先往后缩了缩。他太知道苏明这人了,平时越冷静,真碰到他认定不能碰的线,反而越不会绕。
“您先别急着拍板。”赵刚小心翼翼插了句,“咱们是不是先把园区那边听到的全说完,再往下定?”
“你先说。”付平没有立刻接苏明的话,只拉了把椅子坐下,身子略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像是在等一份不太好听、但必须听全的汇报。
赵刚清了清嗓子,把上午那场碰头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邵海林今天没硬讲什么‘东侧口子’‘负一层坡道’这种明话,这人比咱们预想得还收。他全程讲的都是‘共享摸底怎么填更像样’、‘哪些难点要提前写在前头’。可他最会的地方就在这儿。每句话单拎出来,好像都没毛病,甚至还像在替平台补解释。可几句话一串,味儿就出来了。”
“怎么个串法?”许川问。
“比如有人问账期扛不住怎么办,他不说平台一定会垫,也不说平台不可能垫。他就来一句,‘共享既然是把大家最扛不住的地方合到一起研究,那有些阶段性周转,总要有人给个缓冲办法,平台既然愿意摸底,肯定不会一点不考虑。’”
赵刚越说越皱眉:“你听,他是不是没承诺?可底下那帮人一听,脑子里就只剩一句了,平台后面大概率会考虑缓账期。”
刘大胖接着补:“还有代存。有人说自己仓小,真要接回一批货怕挪不开。他就说,‘接回责任肯定还是自己的,但共享的意义,本来就包含公共周转的可能,不然为什么不叫各家自己摸底。’这话一落,底下两个人连点头都快点出火星子了。”
苏明冷笑了一声:“说得漂亮。责任名义上没替你改,期待却先帮你种进去了。”
“还有剩货。”赵刚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说,“这块最滑。他说,共享摸底不是给大家许愿,但要真做成一条长期线,平台迟早要面对尾货怎么消化、滞销怎么分流这种公共问题。现在谁先把这些疼点写出来,后面平台设计规则的时候,谁的情况就更容易被看见。”
“这句话分量最重。”苏明把手指往桌上一点,“它等于在告诉所有人,赶紧把最难扛的那一段尽量写重。谁写得疼,谁以后越可能被照顾。”
赵刚点头:“对。我在下面坐着都能感觉出来。原本有几个小站点只是拿不准怎么填表,听完以后,脑子里已经不是‘我有没有资格摸底’,而是‘我得赶紧把最难那部分写足,不然以后平台看不见我’。”
屋里静了几秒。
这个结果,其实大家都不是完全没想到。
邵海林这种人,最会做的,本来就不是拿刀明着切口子,而是顺着别人已经开了半扇的门,替大家把“为什么该再开一点”讲得像那么回事。你要说他造谣,他没有;你要说他替平台做承诺,他又始终留着半步;可真正麻烦的,恰恰就是这种半步。
半步最容易长成默认。
谁都没白纸黑字答应,最后却人人都觉得自己听见了。
苏明把桌上那几张测算表往付平那边一推:“所以我才说,您刚才那个决定,我不同意。现在外头已经有人开始把最难扛的账往平台这边挂了。这个时候你要把我们的成本测算、最低配置、异常退回逻辑,甚至连‘共享合单如果要走,平台最少得垫出多少人工和时间’这些东西全拿到公开场子上去讲,等于把底牌直接翻给所有人看。”
“翻底牌有什么不行?”付平抬头看他。
“因为这不是讲道理这么简单,这是把平台自己最薄的地方亮出来。”苏明的语气还是克制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现在内部刚刚把账算疼,还没来得及把制度真正立起来。你就把这几张表拿出去,当着站点、联营会、示范点,甚至那些正在旁边学口风的人面前讲。你猜他们会怎么用?”
他不等付平回答,直接往下说。
“第一,他们会拿这几张表反推平台现在最怕哪块。第二,他们会知道只要在账期、代存、剩货上多下笔,最容易逼平台表态。第三,他们会发现平台现在其实也没那么宽,很多所谓‘共享可能’还只是纸面演算。到那个时候,真有善意的人未必更安心,反而是会算计的人先学会怎么把表填得更卡你脖子。”
老K抱着电脑在旁边点头:“苏总这回说得不算错。系统逻辑也是一样。你一旦把后台的风险点全说透了,对面就知道以后该绕哪个字段、该在哪个节点装得最像。”
刘大胖听得有点烦,挠着脑袋问:“那不公开咋弄?就这么看着邵海林在外头一边一个意思地讲?今天他说平台会考虑缓账期,明天就有人说平台其实已经准备代存,后天再传两轮,咱们一句句追着解释,不更累?”
苏明立刻接上:“不是不能回应,是不能把整张底牌摊给所有人。我们可以发口径,可以发原则,可以一条一条澄清,但不能把内部算出来的那套成本网、承压点、最低人手配置,全当公开教材。”
“可原则和澄清现在压不住了。”付平终于把话接了过去,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的注意力全拉了过去,“你们今天都听见、也看见了。邵海林最厉害的,不是替平台答应了什么,是他总能站在‘我也是替大家把难处讲全’的位置上,把最让人心动的那部分留成余地。我们如果还是只拿原则回,外头会怎么感受?”
赵刚下意识答了一句:“像是平台只会挡,不会算。”
“对。”付平点头,“邵海林在做的,其实不是单纯带人试门。他是在抢解释权。他告诉那些小站点,平台将来大概会怎么想,哪些疼可能被看见,哪些账你们得先写重一点。他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平台现在虽然立了线,但还没把‘为什么这条线只能走到这儿’讲得让人真服。”
苏明皱紧眉:“所以你的办法,就是把内部整套成本摊给他们看?”
“不是给他们看,是给所有人一起看。”付平看着他,“这不是一次私下辅导,也不是对着邵海林单开小灶。我要开一场公开算账会。临时申请过的、来说明会的、正在摸底的、示范点、联营会、仓配协助、内部调度小组,全来。账期怎么算疼,接回为什么不能默认给平台,剩货为什么不是谁先哭谁就能推给公共余量,现场拿真实样本摊开算。谁想说平台后面会慢慢兜,那就当着大家的面,把‘怎么兜、谁出人、谁出场地、谁承担失败后果’一项一项说出来。”
这话一落,赵刚先愣了。
刘大胖也张了张嘴。
老K把电脑往怀里搂紧了点。
苏明则是彻底坐直了。
“你疯没疯我不评价。”他盯着付平,声音已经比刚才更硬了一层,“但你这个办法,本质上还是在拿平台最薄的地方去赌一场公开舆论。你想用公开算账把邵海林那套半明半暗的说法压回去,可你别忘了,公开场合最怕什么?最怕大家各自只听自己想听的。你今天把一笔账算给十个人看,里头八个人会认真听,剩下两个人只会记住‘平台自己都承认账期确实是难点’‘平台自己都说场地确实紧’。明天一传,又变味了。”
“那也比让他在小场子里替我们预支解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