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脑子是不是刚才在楼下转那几圈的时候,让冷风给吹拧巴了?”
苏明把手里那支刚换好笔芯的签字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力道不算重,可那一下子还是把旁边正在折表格的赵刚吓得一缩脖子。
“付平,你自己坐那儿,摸着你那颗还没停跳的心口,认真听听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人话。楼下那三路入口刚刚摆稳,谁来解释、谁先被听见、先听谁的,这几层口子我们是好不容易才一层层压住。你现在转头跟我说,要把整栋科技城从明天开始改成‘全民共享服务楼’,还要把每一层、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空出来的小隔间,全部挂进公开服务时段表里?你是嫌这楼现在还不够乱,想再亲手给它添三把火,是不是?”
付平半歪在那张临时挪到会议室里的旧皮沙发上,右腿还横搭着一只小板凳,左肩因为石膏压得久了,连抬一下都费劲。他脸色还是白,可那股子精神倒比白天又硬了点。他手里捏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热水已经凉了一半,杯口都被他捏变了形。
“苏总监,你先别急着把我往精神科那边送。”付平声音有点哑,但不虚,“我不是要折腾这栋楼,我是要保住这栋楼现在这个用途。你今天也看见了,楼下那三路入口一摆开,很多原本想靠嘴挤位置的人,立马就没那么顺了。为什么?因为人一旦看见了具体的桌子、具体的牌子、具体该站哪儿,心里那股乱劲儿就少一半。可这个前提是什么?前提是,咱们得有这栋楼,得有这一整块能让人进来、坐下、拆开说清楚的地方。”
“这我当然知道。”苏明推了推眼镜,火气一点没下去,“可知道是一回事,拿命去顶又是另一回事。你刚才那个方案,说白了就是想把科技城从‘公司办公楼’直接做成‘公开服务场域’,让谁想动它都得先掂量一下影响。思路我懂,可你拿什么做?拿口号?拿我们这几张破桌子烂椅子?还是拿楼下那帮今天刚学会怎么排队的人,当你的活招牌?”
“就拿这个。”付平抬手往窗外点了点,“拿楼下今天好不容易刚长出来的秩序。你以为最怕这楼一直亮着的人是谁?不是咱们,是那些只要一看见人有地方坐、有话能拆、有顺序可走,就越来越不好借乱生事的人。”
老K这时候正抱着电脑缩在角落里,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抬头。
“付哥,你这意思是不是……”他咽了口唾沫,“不是单纯把楼保住,而是要把楼做成一个谁都不好说‘先关掉再说’的地方?”
“对。”付平点头,“公司办公楼,最容易被说成能挪、能停、能等、能缓缓。可如果明天开始,这一层是事实入口,那一层是偏差核对,楼上两间做材料拆分,旁边一排是临时等候区,晚上还给周边几个片区轮值开‘同步页答疑’,这楼就不再只是咱们几个办公的地方了。它变成一个正在运行的公开服务场。”
“谁要动它,动的就不是一栋楼,是一整套刚刚跑起来的秩序。”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刚先听明白了一半,眼睛都睁大了些:“付哥,你这意思是……先把楼坐实?”
“不是坐实,是用起来。”付平说,“楼空着的时候,谁都能说它可有可无。楼一旦被一格一格用起来,谁再说关就关、停就停,自己都得先想想要不要担这个后果。”
苏明却没有被这一层打动,反而火更大了。
“你把后果想得太简单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盯着付平在说,“用起来?你拿什么用起来?今天这楼里能喘气的就这么几个人,老K要盯后台,赵刚要跑现场,周嫂那边还有外面的秩序要压,梁姐和老梁也只是刚刚转过弯来。你以为公开服务场是把牌子一挂、灯一开、椅子一摆就叫运行?运行得有人值,有东西记,有回音给出去,还得防着有人借着‘开放’又把旧路子带回来。你这不是把楼坐实,你这是拿我们这点人去填一栋楼!”
“所以才要扩大。”付平说。
“怎么扩大?”
“把原来那些只会围着门口等回音的人,分一部分进来。”
这话一出来,连赵刚都愣了:“进来?谁进来?”
“进来当协助,不进来当主人。”付平说得很稳,“今天白天那套‘可帮拆,不代抢’,你们都看见效果了。老梁能帮拆,梁姐能帮分,许站长能帮接住不会说的人。那为什么还把他们全放在门外耗着?明天开始,把他们按角色排进来。纯整理的人,进材料拆分区;纯代办的人,进入口引导区;纯撮合的人,不再去替谁说话,改成去维持供需信息板。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段,不多半步。”
“你疯了。”苏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这栋楼一旦真这么开起来,它就不是我们自己还能关起门来琢磨规则的地方了。它会变成一个活的、散的、谁都盯着的现场。你一旦有一格没盯住,外头立刻就会说你平台口径又变了、入口又乱了、还是有人能走后门。”
“我知道。”付平看着他,“但现在最怕的,不是被人盯着,是楼空了。”
“楼一空,规则全回到纸上;纸一回到纸上,外头那些会说的人马上就会重新变值钱。今天你能压住,是因为人真的站进来了,桌子真的摆开了,材料真的拆给大家看了。你以为这是光靠文档做出来的?不是。是靠场子。”
这句话把屋里那点最容易被情绪顶散的劲,慢慢按住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几天所有变化里,真正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某一张纸、某一句话,而是科技城这栋楼变成了一个让人能看见“规则是怎么落下去”的地方。只要这地方还活着,外头那种靠嘴、靠先听、靠抢着代表大家的老路子,就会越来越费劲。可要是这地方一空,哪怕只是空半天,人很快又会往手机、往群、往熟人那边缩回去。
老K这时候把电脑一合,慢慢抬起头。
“技术上能撑一半。”他说,“事实入口、偏差入口、感受收集、材料拆分、答疑轮值,这些东西我能在后台先做成固定模板,谁上来值哪张台,就只能开哪张页面。这样一来,不至于每个人一坐下就开始自由发挥。”
苏明下意识追问:“后台能锁住表格,锁不住人嘴。”
“所以人嘴也得配表。”老K居然少有地没犯怂,“我给每一张台都做一句提示条。比如材料拆分区只能问‘事实在哪儿、节点在哪儿、来源在哪儿’,不能问‘你觉得平台会不会改’;入口引导区只能讲顺序,不讲结论;答疑区只能引用同步页和正式问答库。谁偏了,后台记录哪一台偏了、什么时候偏的。”
“这就叫把嘴也接上线。”周嫂听完,忍不住接了一句。
“差不多。”老K扶了扶眼镜,“不然今天学会一套,明天换个人坐,又变了。”
赵刚越听越兴奋,已经开始在屋里来回转了。
“付哥,这事要是真搞起来,楼下那帮想抢前排的人反而得消停些。因为你不再只是给他们一个说话的门口,你是把门里面每一段都摊给他们看。谁还想在外面装懂,底下人一进楼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在编。”
“这正是我要的。”付平说,“别让‘懂规矩’继续变成一种稀缺资源。咱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在把以前只在少数人手里的东西,一点点摊平。”
“可你还是没解决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苏明沉了半天,终于又把话拉回来,“人从哪来,钱从哪来,时间从哪来?你别跟我说靠情怀,情怀撑不过明天下午。打印纸、热水、值班、引导、保洁、暖气、电费、晚上谁留守,遇到突发冲突谁顶上,哪一样不要人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