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轻点,轻点,哎,慢一点。”
付平半个身子歪在那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沙发上,右腿搭在一只掉了漆的塑料矮凳上,裤腿已经被卷到了膝盖上面。小卫生室借来的值班护士正拿着镊子,一点一点把旧纱布从他膝盖边缘揭下来。药水一碰到伤口,他整个人都跟着绷紧了,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不是,我说你们这药棉是按清创来的,还是按拆楼来的?”付平倒吸着凉气,声音都劈了,“你这一下子下去,我这半条腿都快从骨头缝里滑出来了。大锤,你别在那儿乐。你再咧着嘴看,我待会儿让她先给你拆。”
王大锤坐在不远处那把铁皮折叠椅上,胸口还裹着绷带,手里捧着一大搪瓷缸热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付哥,俺也去过医务室。人家护士姐手已经够轻了,是您这嘴比伤口先疼。”他说到这儿,又把笑往回收了点,“不过也对,您这几天就没消停过。先是回看会,后是更新页,昨晚上又熬到后半夜,今儿一大早还得盯同步,换谁都扛不住。”
“别废话。”付平皱着眉,手指在沙发边上敲了一下,“你那边都包完了?”
“包完了。”王大锤点头,“老K那边也说了,三份同步页、两个问答库、一个现场短口径,全部卡到一个时间点发。差两分钟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许别人碰电脑。”
“嗯。”
付平应了一声,刚想把气喘匀一点,赵刚就从门外一头扎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只豆浆袋子和一袋包子,跑得一脑门汗。
“付市,热的,先垫一口。”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又赶紧把手机掏出来,“还有个事儿,我得先跟您说。今天这批同步页还没正式出去,楼下已经有人开始占位置了。”
“占什么位置?”护士手上动作没停,付平也没抬头。
“占发言的位置,抢第一拨反映问题的那个位置。”赵刚一说起来,自己都觉得牙酸,“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堵门。就是早上七点多,已经有三拨人到了科技城楼下。第一拨是西环那边几个做纯整理的,说他们先来不是要插队,就是想确保自己那边的新增事实能优先上报。第二拨是五里河那边几个做社区团点的,说自己掌握的情况最全,平台应该先听他们。第三拨最麻烦,是一帮以前最爱在群里传话的人,今天一个个倒装起老实来了,嘴里就一句话,‘我们不是代表谁,就是想替底下把真实声音先送上来。’”
付平一听,膝盖那点疼都像往后退了半寸。
“来得还挺快。”
“快得邪乎。”赵刚把豆浆袋子撕开一个口,顺手递过去,“感觉就像有人昨晚回去以后,睡都没睡,专门研究怎么在‘谁来解释’和‘谁先被听见’中间再钻出一条新道来。”
“这不叫新道。”苏明抱着电脑从门口进来,话接得很冷静,“这叫‘先别让我掉下去’。解释口他们抢不到了,预热顺序也被卡了,那最顺手的下一步,就是抢反馈入口的第一排。谁先站到台前,谁就还有机会把自己的关注点变成平台今天第一件处理的事。”
“我就知道会这样。”付平把豆浆接过来,没急着喝,只拿在手里暖了暖手,“这帮人不是不聪明,是太聪明了。规则每往前走一步,他们就会立刻找还有没有没写明白的第二步。昨天刚把《先听谁的》压出来,今儿一早就开始抢‘谁先开口’。”
护士总算把最后一截旧纱布揭下来,重新敷上药,嘴里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个工作,听着比看病还费人。”
“差不多。”付平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比看病还麻烦。病人知道哪儿疼,事儿不一定知道哪儿乱。”
他说完,把豆浆放到一边,看向苏明。
“现在楼下那三拨人,谁最急?”
“都说自己不急。”苏明把电脑放下,点开一张实时汇总表,“可谁都想第一个被点名。西环那拨带着新增交接事实,看起来最有理由。五里河那拨带着团点分流数据,说自己掌握的是动态情况。最后那拨最滑,说自己没有结论,也不抢解释,只是担心真正底下的声音送不到位,所以想先占个‘事实席位’。”
“事实席位?”赵刚听乐了,“这词儿都叫出来了?”
“刚叫出来。”苏明推了推眼镜,“我怀疑是有人昨晚现想的。你看,它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站得住?好像不是争话语权,也不是抢前排,只是怕事实埋了。可你真让他先占住,后面他自然就会替这个‘事实席位’下定义。到时候你再想把他说回去,就麻烦了。”
付平听到这里,彻底坐直了些。
“那就不能让他们在楼下自己先长出规矩。”
“对。”周嫂也来了,她一进门先把包往桌上一扔,“我上来前已经听了两耳朵。那几拨人现在还算客气,谁都没扯嗓子,可话头都在往一个地方使劲。都说自己不是代表大家,都说只是带着一线的真情况来。听着谁都没问题,可其实还是那个味儿,先让我站前面。”
王大锤咕嘟咕嘟喝了半缸热水,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就排号呗。医院都能排号,咱这儿不能排?”
屋里静了一瞬,赵刚先拍了下腿。
“大锤这话糙归糙,倒像个法子。”
“排号可以,但不能只是按谁来得早。”苏明摇头,“谁起得早谁就先处理,这会把最会跑、最会蹲门口的人又顶回去。还得按昨天定的那个逻辑来,新增事实优先,执行偏差其次,感受类收集但不前置。”
“那就把这三路入口现场挂出来。”付平说,“谁来都先分路,不先分人。你是带事实来的,站事实入口;你是带执行偏差来的,站偏差入口;你是想反映情绪和感受的,也给你留入口,但不抢前两路的顺序。先别让谁靠一张嘴把自己说成最应该先被听见的人。”
赵刚越听越来劲,直接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我这就下去安排。事实一列,偏差一列,感受一列,再加一列资料核验。”
“再补一句。”付平看着他,“进入哪一路,不由自报,先由现场短核。别你说你是事实我就认。谁要是嘴里说事实,手里拿不出事实,还是往后站。”
“明白。”赵刚点头点得飞快,“就是先拆开,再进门。”
“对。”付平说,“先拆,再进。”
护士那边把绷带最后一圈绕好,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别再乱蹦。再乱蹦,下午你们别喊我。”
“今天我尽量文明点。”付平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至少先不蹦。”
可这笑只停了不到两秒,就被楼下突然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了。
不是砸门,也不是骂街,更像是一群人同时围过去解释什么,声音压着压着还是溢上来了。
赵刚脸色一变,转头就往门口冲,没两分钟又折回来。
“付市,楼下已经有人开始自己分了。”
“怎么分的?”
“他们搞了个特别滑的说法。”赵刚一边喘气一边说,“说事实、偏差、感受这三类,他们都尊重,但‘涉及多人共同处境的事实’应该排在最前面。现在有个姓魏的正在下面说,说自己不是抢位置,只是手里带来的情况‘牵涉范围更大’,所以按平台自己讲的重事实原则,应该先给他们那拨。”
屋里几个人同时皱了眉。
这招确实够滑。
它没有正面顶规则,甚至还借了规则自己的词。你不是说重事实吗?那我就说我这个事实范围更大,涉及更多人,所以理应更前。表面看着像在配合,实际上是想在分类之后再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