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付市长,你这是要给俺们通下水道,还是要在这儿开海鲜火葬场啊?!你瞅瞅,你瞅瞅这满地的烂鱼肠子碎冰碴子!这特么是造孽啊!俺家老头子本来就气管炎,这腥味儿顺着门缝一冲,半条命都快没啦!”
东头那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王大妈,这会儿一手死死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半空中狂舞,那唾沫星子恨不得隔着三米远喷到付平的脸上。她脚底下踩着一摊化了一半的臭带鱼水,嫌弃得直跺脚,那张脸皱得跟个风干的核桃似的。
根本不用场景描写,光是这几百号人挤在原本就狭窄的青石板巷子里,再加上那五辆冷链车倾泻而下的几吨变质死海鲜,这南城老街“下水坑”现在的气味和动静,简直能把人的天灵盖给掀翻。
付平靠在根叔家那扇掉漆的木头门框上,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着的烟,右边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极其难受地往外撇着。他没躲王大妈的唾沫星子,反倒是咧开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透着股子浓烈疲惫和无赖劲儿的笑。
“大妈,您老受累,捂着点鼻子。这味儿是冲,但这是救命的仙气儿啊!您当我想拉一车死鱼回来熏你们?没这层臭鱼烂虾打掩护,这几根能扛得住地下酸碱、能保住你们老街地基的深海大黑管子,早特么在高速路上让路政给按下了!您老就当是过年提前闻闻海腥味儿了,成不?”
“成个屁!付平,你少搁这儿给俺们灌迷魂汤!”
旁边一个光着膀子、手里还拎着把破铁锹的中年汉子挤了过来,这是博豪他爹,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这会儿眼珠子瞪得溜圆,梗着脖子就喊:“昨天半夜你在这儿跟那帮开推土机的人硬刚,俺们是打心眼里感激你!可你今天弄这出是干啥?你弄这几个黑不溜秋、跟特么大蟒蛇似的铁疙瘩回来,说要塞进俺们这地底下!你问过俺们同意没?!”
这汉子一指那几根水桶粗、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深海柔性立管,声音都在发抖:“那梁教授可说了!这地下是啥宋朝的祖宗基业,一碰就碎!你现在要把这么粗的黑管子硬生生顺着那烂泥沟给捅进去!俺这房子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这管子在底下一拱,万一地基撅了,房子塌了,一家老小被活埋了,你赔俺命啊?!”
“对啊!博豪爹说得对啊!”
“凭啥先拿根叔家做实验?要是真出事了,连累了俺们两边的墙咋办!”
“这黑管子看着就邪门,这要是埋在床底下,那风水不全给破了?!”
人群瞬间炸锅了。
这特么就是最真实的基层,最血淋淋的“生活化纠结”。
昨天晚上,面对资本和城投公司的推土机,这帮老百姓能手挽着手,抱着煤气罐跟你一起玩命,因为那时候的敌人是明确的,是外来的,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的。可今天,当资本的威胁暂时退去,当真正要动土、要触及到他们自家那几块破砖烂瓦的具体利益和未知风险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猜忌、还有那点极其狭隘的小算盘,瞬间就占领了高地。
他们不恨你付平了,但他们怕。怕未知的技术,怕房子塌,怕别人得了好处自己吃了亏,更怕自己没得好处还跟着倒霉。
彭建国那个银行副行长,这会儿早就捂着鼻子、拿着苏明连夜赶出来的那份一百万“微创文旅试点贷”的意向协议书,溜得连影子都没了。临走前他就撂下一句话:“付市长,这老百姓的觉悟可全看您怎么做工作了。这十五天期限,要是连个管子都塞不进去,那五千万的后续授信,您就是把我这身肥肉榨出油来,我也批不了!”
付平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根烟直接别在耳朵后头,强忍着左边锁骨那撕裂般的钝痛,往前蹦了两步,直接站在了那根粗大的深海管子上面。
“都特么给老子把嘴闭上!!!”
付平这一嗓子,几乎是用尽了丹田里最后一点力气,喉咙里都破音了,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狠厉。
巷子里那嗡嗡的吵闹声瞬间被压了下去,几百双眼睛有些发怵地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又像头孤狼一样发飙的常务副市长。
“风水?塌房?活埋?!”付平一拐棍狠狠砸在脚下的黑管子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回音,“老子告诉你们!你们现在的风水,就是这满地的屎尿屁味儿!你们的房子,要是不把这下水道给通了,不用我弄塌,到了夏天那地底下的污水一泡,它自个儿就得烂成一滩泥!”
付平指着博豪他爹,眼睛瞪得像铜铃:“博豪爹!你怕死是不是?老子比你更怕!你以为老子愿意费这么大劲,去广东的拆船厂、从死带鱼堆里把这玩意儿给抠出来?!这管子,自重极轻,外头这层是特么的航空纤维,热胀冷缩比你们家那破塑料盆还小!梁教授这几天熬着大夜用雷达扫出来的图纸,精确到了毫米!老韩头熬的那三合土,能把砖缝给你焊得比铁还硬!这叫科学!这叫特么的微创手术!”
“可是……”根叔这会儿也从院子里挤了出来,老头子虽然昨天主动请缨当试点,但真看着这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心里也犯虚了,两条腿直哆嗦,“小付啊……俺不是不信你,但这管子也太粗了,那老沟渠里全是淤泥……这硬塞进去,万一真卡住了,进退两难,俺这屋子……”
“没有万一!”付平猛地打断他,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直接飙到了顶点,“这第一刀,就从你家后院动!我在里头盯着!房子要是塌了,第一块砖先砸死我付平!我要是没死,我特么拿我这半条命给你们重新盖一栋洋楼!谁还敢有二话,现在就给我站出来!老子亲自把他家房子从试点名单里划出去,以后别人家坐马桶,你们家就特么接着去胡同口蹲旱厕!”
这话一出,直接拿捏了老百姓那种“怕担风险但更怕吃亏”的死穴。
没人吭声了。博豪爹也缩了缩脖子,退了回去。王大妈虽然还在捂着鼻子,但也闭上了嘴。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排除在“好日子”之外的倒霉蛋。
“老韩头!开工!梁老,您在上面把关,这刻度只要差一分,您就喊停!”付平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直接下达了死命令。
一场堪称中国建筑史上最奇葩、最泥土气、但也最硬核的“地下微创手术”,在这条散发着恶臭和死鱼味的老巷子里,正式拉开了大幕。
根叔家后院那个半塌的茅房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了。
一个直径不到八十公分的幽暗洞口露了出来。那洞口边缘,就是梁思源老教授视若珍宝的、历经千年风霜的宋代青砖。砖体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黑绿色暗苔,散发着一股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腐气。
老韩头光着膀子,腰里拴着一根粗麻绳,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短柄小铁铲和几把软毛刷,整个人像个土拨鼠一样,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那个地洞里。
“付哥,这底下的淤泥太实成了,跟特么胶水一样粘,铲子一下去就被吸住了,根本拔不出来!”老韩头的声音从地洞里传上来,闷声闷气的,带着急喘,“而且这砖头缝里的老灰早就粉了,俺这稍微一用劲,砖头就有松动的响动啊!”
“不能硬抠!绝对不能硬抠!”
梁思源老头子这会儿趴在地洞边缘,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手里举着强光手电,急得唾沫横飞,“老韩!用手!用你那个竹片刮!感觉到阻力就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揉!那是宋代的券顶结构,它是靠挤压力平衡的,你只要把底下那层承重泥给抽空了,上面瞬间就会塌方!”
“俺的亲娘哎,这比绣花还费劲……”老韩头在底下叫苦不迭。
上面,刘大胖带着十几个壮汉,正吭哧吭哧地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