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先把手里的砖头放下,铁锹也都搁地上。这大清早的,雾气还没散,路本来就滑,万一磕着碰着伤了自个儿人,算谁的?”
付平刚从车上跨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南城老街的警戒线,迎面就是一片快要炸开的乱局。
这会儿的老街,哪还有半点昨天夜里军民鱼水情的热乎劲儿。专家组前脚刚走,留下了一份“建议全面揭顶开挖”的初步勘探意见,后脚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体育馆安置点里传炸了。
老百姓的神经本来就绷到了极限,一听“揭顶开挖”这四个字,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这不就是把房顶子掀了、把地基挖穿吗?房子都没了,那还叫什么“微创改造”?这不就是变相的强拆吗!
几百号人连早饭都没吃,硬生生冲破了安置点的劝阻,呼啦啦全跑回了老街,死死堵在那个天坑和自家的危房前面。
“付市长!您别怪俺们不听招呼,是这事儿它透着邪乎啊!”根叔手里攥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半截扁担,眼珠子通红,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显然是一宿没合眼熬出来的火气,“昨天半夜您在俺们面前,可是立了字据的!说好了原址回迁,说好了不拆房子!咋今天一早,那几个戴眼镜的省里大专家拿着个破仪器滴滴答答测了一通,就说要在俺们这老宅子底下‘大开挖’?这要是底朝天一翻,俺们的家还能剩下个啥?碎砖头还是烂瓦片?”
“就是啊付市长,您这不是拿俺们当猴耍吗!”王大妈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急得直拍大腿,“昨天夜里哄着俺们搬去体育馆,说是有天坑危险。俺们信了!可俺们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要拆房!你们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把俺们支走,好给那些大开发商腾地方建那个什么假古城啊?俺们不搬了!死也死在自家炕头上!”
博航爹也跟着嚷嚷起来:“俺刚才问了那个还没走的技术员,人家说那地下全是松土,不揭开地面根本没法下管子!付市长,您是个大官,俺们是小老百姓,俺们玩不过你们的套路。您就给句准话,这房子,到底是保,还是拆?要是拆,赔偿款按啥标准给?总不能让俺们拿着那个什么虚拟的‘破晓分’去大马路上睡桥洞吧!”
猜忌、恐慌、还有那种底层老百姓对公权力天然的防备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没有外部资本的挑唆,也没有什么黑恶势力的威胁,这就是最纯粹的、老百姓为了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而产生的本能抗拒。
付平没有急着反驳,他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右腿,慢慢地走到人群最前面。他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边缘还在扑簌簌往下掉土的天坑,又转过头,看着这一张张因为焦虑而变得有些扭曲的面孔。
“根叔,王大妈,还有大家伙儿。”
付平伸手把滑到额头前的几绺乱发往后捋了捋,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交底的坦诚。
“如果我付平今天是来骗你们的,是想跟开发商串通一气来强拆你们的房子,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挨你们的骂。我大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拉起警戒线,以‘地质灾害紧急避险’的名义,直接把这里封死。你们进都进不来,更别说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了。”
付平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那种不怒自威的沉稳,让刚才还吵闹不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省里专家的意见,我看了。他们是从纯粹的安全角度、从保护地下文物的角度出发的。在他们看来,这地下的宋代水网太脆弱,如果不揭开地面进行大开挖,施工人员在下面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连环塌方。他们是为了施工安全和文物完整,这在技术上,没有错。”
“既然人家专家都没错,那错的就是俺们老百姓呗?俺们活该倒霉让出这块地?”博航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错的不是你们,错的是这种‘一刀切’的解决办法!”
付平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但也充满了理解。
“专家只管文物和地质,他们不用管你们明天住在哪里,不用管你们孩子上学去哪交学费。但我付平得管!”
“大开挖?我第一个不同意!”
付平斩钉截铁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让老百姓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旦大开挖,这三百多套明清时期的老宅子就彻底毁了。就算以后给你们原地盖几栋新楼,这南城老街的魂儿也就没了。更何况,这笔庞大的拆迁安置费和重建费,市财政现在根本拿不出来。到时候,你们只能被安置到几十公里外的郊区去住高层回迁房。那边的物业费、取暖费,加上你们失去了在这市中心做点小买卖的地利,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们真以为拿一笔一次性的补偿款,就能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付平走近了两步,语重心长地看着根叔:“根叔,您算算这笔账。搬到郊区,您这手老手艺还能卖给谁?王大妈的腌菜去给谁吃?你们从这条街的主人,变成了边缘人。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落袋为安’吗?”
老百姓们面面相觑。付平这番话,没有讲什么宏大的文化保护,而是刀刀见血地切中了他们最关心的生计问题。这笔“生活账”,他们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那……那付市长,您说咋办?”根叔手里的扁担慢慢放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求助,“专家说不挖不能下管子,您又说不挖,这……这不成死胡同了吗?”
“专家说不行,是因为他们用的是现代工程的思维。”付平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眉头紧锁的老韩头,“老韩,你跟我交个实底。你祖上是传下来的老泥瓦匠,这老街的地下水网,当年古人是怎么修出来的?他们那时候可没有挖掘机,更没有盾构机。”
老韩头愣了一下,随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他走上前,蹲在那个天坑的边缘,往下看了看那层层叠叠的青砖结构。
“付市长,俺爷爷当年跟俺提过一嘴。这叫‘飞券打桩法’。”老韩头用粗糙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草图,“古人修这种暗渠,不是从上面往下挖,是从下面往上顶。用上好的阴沉木,做成‘人’字形的拱架,一截一截地在底下撑住土层,然后再在拱架下面砌砖。只要这木头不朽,这上面的土就塌不下来。”
“那如果现在这木头朽了,土层松了呢?”付平紧追不舍。
“那就得‘换骨’。”老韩头咬了咬牙,站起身,看着付平,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手艺人的狠劲,“不用大开挖。人下到地沟里去,用千斤顶和钢槽,每隔半米,硬生生地在底下的土层里顶出一个新的受力点。顶住一段,就在下面垫一段三合土和青砖,把那根深海管子顺进去。这就相当于在底下给这老街重新穿一件铁布衫。”
“这法子能行?”苏明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他虽然不懂工程,但也觉得这听起来太原始了,“老韩师傅,专家可是说了,地下极度脆弱。你们在下面用千斤顶,万一引起共振塌方,下面的人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活埋了。这风险太大了,没有任何一家正规的建筑公司敢接这种活。”
“苏总监说得对。”付平没有回避这个致命的风险,他看着所有的老街坊,“这办法,说白了,就是拿人命去填那个安全概率。正规公司不敢接,政府也不能强制派工人下去。因为一旦出事,这就是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现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老百姓们听明白了。办法有,但是得拿命去搏。
没人愿意去送死,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房子。
“所以,我今天来,不发通告,不下命令。”付平缓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