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手！刚子，俺可是看着你光屁股长大的，你少在这儿跟俺打官腔！这木头匣子，说啥也不能让你抱上车！”
根叔两只手死死地抠着那个用来装《锦官遗海》雕版的黑色防爆箱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老头子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全是被触动了逆鳞般的执拗和恐慌。旁边，王大妈和几个平时在巷子里最能说会道的老太太，这会儿也自发地围成了一堵人墙，把赵刚连人带箱子给堵在了临时安置点的板房门口。
“根叔，我的亲叔哎！您老就松松手行不行？”赵刚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抱着箱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苦着脸在那儿哀求，“这是付市长交代的！市委书记马上就到天坑现场了，点名要看这套原版雕版！这是大领导要来给咱们老街的文化定性，是好事儿！您这拦着不让拿，这不是耽误了咱们老街前途的大事吗？”
“放屁的大事！俺看是充公的大事！”
二虎爹从旁边挤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干馒头，唾沫星子横飞，一说话那馒头渣子直往下掉。“电视上都演过多少回了？只要是大领导看上的，只要是被盖了章定成啥国家级文物的，那转头就得收进省里的博物馆！到时候发个五百块钱奖金，外加一面锦旗，这事儿就算结了！俺们昨天可是把这板子当成下半辈子的命根子，入了啥‘文化合作社’的股了！这板子要是被市里收走，俺们去新天地商业街拿啥置换商铺？拿西北风吗？！”
“就是！昨天付市长还说这是俺们的私产，今天大领导一来就要看。看来看去，看顺眼了还能还给俺们？”王大妈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不妥协的市井精明，“这东西，不见真金白银，不拿到新商铺的房产证，它就必须得捂在俺们老百姓自个儿的被窝里！谁来要也不给！”
恐慌，就像这初春还没化透的倒春寒，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老百姓的逻辑就是这么直接，且带着一种近乎于偏执的自我保护机制。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昨天在生死关头能把这些祖传的木板子交出来，那是因为付平用实打实的利益置换给了他们底气。但现在，面对一个更高层级的、他们完全无法触及的“市委书记”，他们那种对公权力“朝令夕改”的天然防备，瞬间就炸毛了。
在他们看来，这黑匣子一旦出了这道门，上了那辆公车，就像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大家这是干什么呢？都在门口堵着，不冷吗？”
一个极其温和、平稳，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起。
付平没有带任何随从，只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行政夹克，下摆拉得平平整整。他那条打着固定支架的右腿走起路来还有些跛，但他没有用拐杖，只是走得很慢，很稳。他的脸上没有了昨天在天坑边上的那种暴躁和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主政官员特有的、能够包容万物的耐心与沉静。
“付……付市长。”
看到付平来了，围堵在门口的街坊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根叔的手虽然还抠在箱子上，但眼神已经开始闪躲了，显然是觉得这事儿办得有点驳了付平的面子。
“付市长，您别怪俺们老思想。俺们……俺们就是心里不踏实。”根叔咽了口唾沫，声音软了下来，但手底下的劲儿一点没松。
付平走到根叔面前，没有去抢那个箱子。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根叔那双因为长年干粗活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根叔。二虎爹。还有各位大妈。”
付平的语气就像是在居委会拉家常，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大家心里的顾虑，我懂。你们觉得，这东西是个宝贝，一旦让上面的大领导看见了，就得按文物保护法无偿上交，对吧？你们怕咱们昨天商量好的那个去新天地开商铺的计划，因为这东西被收走，最后成了一场空欢喜。”
“对啊！付市长，俺们就是怕这个啊！”王大妈赶紧接茬，眼巴巴地看着付平，“俺们老百姓手里就这一把好牌了，这要是被缴了，俺们以后拿啥跟人家大商场的业主合伙啊？”
付平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真诚的暖意。
“乡亲们，咱们讲点道理，也讲点法。文物，确实有国家所有的和集体、个人所有的区别。这套《锦官遗海》雕版，是你们祖辈代代相传下来的，来源清晰，传承有序。它不是从地下刚挖出来的无主之物。在法律上，它就是你们合法的个人财产。”
付平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我今天让刚子带这套雕版去现场，不是去搞‘上交仪式’的。我是去给你们‘讨尚方宝剑’的！”
“讨啥剑？”二虎爹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手里的干馒头都忘了啃。
“咱们昨天跟新天地那些烂尾楼的业主谈好了置换。但这事儿，光凭我付平一张嘴，光凭咱们破晓信托那几千万的资金，在行政手续上是不够的。”付平耐心地把这里面的门道一点一点地掰碎了揉给他们听。
“要把一个烂尾楼变更成‘历史文化民俗街区’，需要市发改委立项、需要文旅局批资质、需要工商税务给你们办特种经营许可证！这些手续，如果让咱们自己去跑，盖几十个公章，跑半年都不一定跑得下来！”
付平指着那个被根叔死死按着的黑匣子。
“但是！今天市委一把手到了现场。我把这套真金白银的历史实物摆在他面前！我告诉他，这三百户老百姓，手里攥着锦城一千年的文化根脉，现在他们愿意用这个根脉去盘活市里的不良资产！只要书记点了头，只要书记一句话定下了这个文旅融合的调子。那些各个局委办的章，明天就能主动盖到你们的商铺协议上！”
付平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踏实感。
“这就叫‘借力打力’。咱们是拿这几块木头去给大领导看一眼，换回来的是你们去市中心做买卖的一路绿灯！根叔，您算算，这笔买卖，是放出去好，还是捂在被窝里发霉好？”
这番话，没有高深莫测的政策术语，没有空洞的官样文章。
全是极其具体的、老百姓听得懂的“盖章”、“办证”、“一路绿灯”。
根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那僵硬的手指，一点一点地从黑匣子上松开了。老头子搓了搓手，老脸羞得通红。
“哎哟……付市长，您瞅瞅俺这脑子，真是老糊涂了！俺咋就没拐过这个弯来呢！原来您是拿这木头去给俺们讨通关文牒的啊！”
“就是啊，俺们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差点误了付市长的大事！”王大妈也赶紧变了脸，一把推开旁边还愣着的二虎爹，“去去去，赶紧给赵刚让路！刚子啊，你开车可得慢点，这宝贝可不能磕着碰着！”
一场眼看就要酿成冲突的群体性防备，就被付平用这种极其耐心、把政策逻辑翻译成生活算盘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了。
没有粗暴的训斥，只有平等地讲道理。这就是一个成熟官员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真功夫。
“那……付市长，这板子晚上还能给俺们送回来不？”二虎爹还是有点不放心，弱弱地追问了一句。
“送！不仅送回来，还要让梁教授他们出具国家级的鉴定证书复印件，每家每户发一张，当做你们入股新商铺的凭证！”付平笑着给了一颗定心丸。
就在赵刚抱着黑匣子如释重负准备往外走的时候，人群后头突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