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大妹子咋一根筋说不通呢!俺这叫‘非遗臭虾酱’,那是上过省里民俗报纸的!付市长昨天可是亲口点将,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招揽游客。你这铺子正好在南大门第一间,俺不摆在这儿,难道让俺去地下车库熏耗子去?”
“七叔,您快饶了我吧行不行?”孙大姐急得直拍大腿,手里捏着那份还没签字的联合经营意向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俺这可是临街的一百二十平米大开间啊!俺原来计划是租给人家做那个什么……什么法式烘焙,或者是卖高档丝绸旗袍的。您这一缸一缸的臭虾酱往俺这屋里一搬,别说卖旗袍了,路过的野狗都得被您这味儿给熏个跟头!俺以后这铺子的名声不就彻底毁了吗?谁还敢来俺这儿消费啊!”
“啥法式烘焙?那洋玩意儿能有俺这虾酱下饭?你这是崇洋媚外,看不起俺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七叔把手里那根用来搅大缸的木头棍子往水泥地上一杵,气呼呼地梗着脖子,一口浓重的方言带着极强的不满,“俺不管,反正俺就相中你这个门面了。上面采光好,俺的虾酱每天得晒太阳发酵。你不租给俺,俺就去找市领导评理去!”
这售楼处大厅里,此刻简直比菜市场还要喧闹十倍。市委严书记说到做到,各局委办的几个办事小组昨天下午就带着公章进驻了,在这大厅的一角临时拼了几张办公桌,专门负责审核现场达成的“业主与原住民置换搭伙协议”,并且容缺办理相关的营业预批手续。
可这公章摆在这儿,队伍却排得奇慢无比。
原因无他,就是卡在这最鸡毛蒜皮、却又最要命的“业态匹配”上了。烂尾楼的业主们,哪怕楼都快烂透了,心里依然端着个“现代化商业综合体”的架子;而南城老街的街坊们,刚从泥坑里爬出来,满脑子想的还是原来在胡同里那种随便支个摊子就能吆喝的粗放模式。两边这一碰头,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家伙儿先别吵了,先把手里的协议放一放,听我说两句。”
付平手里端着保温杯,迈着稍微有些不太利索的步子,从大厅外头走进来。他今天穿得极其规矩,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没有像往常那样敞着怀,也没有皱着眉头骂人。那条打着固定支架的右腿虽然拖累速度,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透着一种主政一方的定力。
人群看到付平进来,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七叔有些尴尬地把木头棍子往身后藏了藏,孙大姐则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迎上前两步。
“付市长,您可算来了,您给俺评评这理。七叔非要占俺这南大门的铺子卖臭虾酱,俺这可是准备做高档生意的呀……”孙大姐委屈得声音都变了调。
“孙大姐,七叔,你们俩这官司,我在门外就听见大半了。”付平走到两人中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耐性。
“七叔,您这手艺确实是咱们锦城的宝贝,是正儿八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您这宝贝,它讲究个‘发酵’,这味道确实比较冲。您想啊,孙大姐这铺子是个全封闭的玻璃大开间,连个穿堂风都没有。您把这几十缸虾酱搬进去,不出三天,那味儿散不出去,不仅游客熏得受不了,您老自己在里面闻久了,那对呼吸道也是个伤害。您这不是在做买卖,您这是在遭罪啊。”
七叔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被付平这从“身体健康”角度出发的关心,给软绵绵地化解了一半,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那付市长,俺这需要见太阳,需要通风,俺总不能真去地下室吧?”
“去什么地下室。您跟我来。”
付平转身,带着七叔和孙大姐,还有一大群围观的街坊和业主,走出售楼处,来到那个巨大的下沉式中心广场边缘。
他指着广场正中央一处向阳的、呈现阶梯状的露天大平台。
“七叔,您看那儿。东南朝向,全天无死角的日照,四面八方都有穿堂风。我们在规划里,要把那里打造成‘传统手工晾晒展示区’!您不仅把虾酱缸摆在那儿,咱们还要给您拉起防虫的细眼纱网,做成透明的展示工坊。游客站在上头的环形走廊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您这传承了百年的古法酿造工艺!这在文旅上叫‘活态景观’!不仅味儿散得快不招人烦,那独特的咸香味儿顺着风一飘,那可是天然的活招牌,比您憋在那个玻璃房子里强出一百倍去!”
付平这一通极其专业的“业态布局”解释,再加上那幅画面感极强的描述,直接把七叔听得眼睛直放光。
“哎哟……这敢情好啊!这比俺在老街那个破院子里敞亮多了!能晒透了,这虾酱才能出红油啊!行行行,付市长,俺听您的,俺不跟孙大姐争那个玻璃罐子了,俺就要这露天大平台!”七叔激动得连连点头,刚才那股子倔脾气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付平转头看向孙大姐,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
“孙大姐,七叔让步了。但您这铺子,光空着等什么法式烘焙,那也不现实。咱们既然是‘新南城历史民俗体验区’,您这南大门的黄金位置,就得起个‘定场诗’的作用。我给您个建议,您去跟老韩头他们那个泥瓦匠班子谈谈,把铺子租给他们做‘古法榫卯建筑模型展览馆’。干净、上档次,全是一水的实木透雕,不仅不熏人,这文化底蕴一下就给您这铺子撑起来了。您看合不合适?”
孙大姐一听,脑子里一盘算,这榫卯实木模型那可是高端玩意儿,摆在南大门确实气派,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合适!太合适了!付市长您这脑瓜子咋长的,俺这就去找韩师傅签合同去!”
看着两人欢欢喜喜地去排队盖章了,付平暗暗松了口气。这就是老百姓之间的矛盾,没有资本运作里那些你死我活的算计,全都是因为认知局限和信息差导致的利益错位。只要你把账给他们算透了,把利害关系给他们摆平了,他们比谁都好说话。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人群的另一头,又炸开了锅。
“俺不签了!这简直是坑人!这协议上写着,不管俺铺子开没开张,每个月得交十五块钱一平米的物业管理费?!俺那铺子七十平,一个月光物业费就得一千多块钱!抢钱啊这是!”
二虎爹手里攥着那份刚从办公桌上拿过来的《新南城入驻联合管理公约》,像拿了块烫手山芋一样,急得脸红脖子粗,死活不肯在最后一页按手印。
“就是啊!俺们在南城老街住了一辈子,连个水费都是好几家凑着交的,啥时候听说过这劳什子物业费啊!这不是变着法儿地从俺们兜里掏钱吗!”王大妈也凑了过来,一听要交钱,护食的本能瞬间就被激发了,刚才还乐呵呵地准备签合同的手直接缩了回去。
对面站着的,是雷大明和几个充当临时业委会代表的工人。雷大明这会儿也是满脸的苦涩和无奈,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耐着性子解释:“二虎爹,大妈。这不是俺们乱收费。这新天地是个现代化的商业楼,这七八部直梯、十几个扶梯得要电费吧?这公共厕所的保洁得要人工吧?这晚上地下车库的保安、白天的消防巡查,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地往里填?俺们这些工人兄弟接了内部改造的活儿,可这以后长期的物业维护,总不能还让俺们白干吧?”
“那俺不管!反正还没赚着钱就让俺往外掏钱,俺绝对不干!大不了这铺子俺不要了,俺去天桥底下摆摊去!”二虎爹犯了轴,把那份公约往桌子上一摔,扭头就要走。
这一下,好不容易排起长队的街坊们,全跟着犹豫了起来。
是啊,一千多块钱的物业费,对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