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爷,您就别犯轴了行不行?人家设计院的大学生都说了,那铝扣板刷上漆,印上那个啥木纹,隔着三米远根本看不出真假来!防火又省事!俺们现在就盼着这铺子早点装修完,早点开张卖货呢。您非要一根一根地去抠那个老榆木,这得修到猴年马月去啊!俺孙子买药的钱,还要指望这铺子挣呢!”
二虎爹手里掐着半截刚抽完的烟屁股,急得直跺脚。他本来就不懂什么古建规矩,在他这出卖了一辈子体力的糙汉子眼里,只要房子不塌、能遮风挡雨做买卖,外皮是包木头还是包铁皮,那有啥区别?
“就是啊老韩,大伙儿都知道你手艺精。可现在不是讲究精雕细琢的时候啊。你看看这几百口子人,天天在这工地上眼巴巴地瞅着。你这纯手工的干法,俺们这把老骨头等不起啊。差不多就得了,别给政府和付市长添乱了。”王大妈也跟着在旁边帮腔,她心里惦记着她那个下沉广场的酸菜摊子,恨不得明天就能把摊子支起来。
老韩头抱着那根粗大的老榆木,就像抱着自家的亲孙子。他那双因为常年和灰浆木料打交道而布满裂口的手,死死地抠在木头的纹理上,指关节都泛着白。
他瞪着一双通红的老眼,看着周围这些相处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刚才还因为分铺子乐呵得像一家人,这会儿牵扯到开张赚钱的进度,全都调转枪头来嫌他慢、嫌他多事。
“你们……你们这帮鼠目寸光的玩意儿!”
老韩头气得浑身直哆嗦,破锣嗓子里带上了凄厉的哭腔。
“你们懂个屁!那《锦官遗海》的牌子是拿啥换来的?是拿老祖宗的脸面换来的!你们现在让俺在这牌子底下,用几根破钢管贴几块假塑料皮去糊弄人?这叫啥?这叫挂羊头卖狗肉!这叫断子绝孙的手艺!人家游客大老远跑来,伸手一敲这柱子,‘梆梆’响的空心铁皮味儿,人家能信你这是千年老街?!你们的酸菜、豆腐脑,还能卖出那个文化价来吗?!”
老韩头猛地转过头,指着那两个戴着安全帽、一脸无奈的年轻技术员。
“俺不管你们的规矩!在俺老韩这儿,榫卯就是榫卯,生漆就是生漆!差一道工序,这活儿俺就不接!俺宁可回家种地,也不干这种欺师灭祖的烂活儿!”
这就叫最让人无奈的“生活化纠结”。
老百姓内部的矛盾,往往不是大是大非,而是各有各的理。二虎爹他们为了生存和时间着急,这是实实在在的肚皮账;老韩头为了手艺和底线死磕,这是中国底层手艺人骨子里最硬的脊梁。
谁都没错,但撞在一起,就是个解不开的死扣。
“韩大爷,各位街坊,大伙儿都先把火气往下压压。”
付平走上前,步子迈得不快。他没有拉高嗓门,也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官腔。他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包普通的软壳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韩头,又给二虎爹散了一根。
“来,先抽口烟,润润嗓子。这大冷天的,吵架也费体力不是?”
老韩头气呼呼地接过烟,没点。二虎爹倒是接过来点上了,蹲在旁边闷头抽着,不吭声。
付平转头看向那两个被夹在中间、满脸憋屈的年轻技术员。他走过去,极其客气地伸出手:“两位小兄弟,我是市里的付平。让你们在现场受委屈了,大爷大妈们不懂咱们工程上的硬指标,说话急了点,你们多担待。”
那两个技术员一看常务副市长这么客气,受宠若惊,赶紧摘下手套握手:“付市长您好,我们也不是非要跟韩大爷对着干。但这是商业综合体的底层裙楼,消防验收的标准是死红线。大面积使用纯实木作为承重和装饰,绝对达不到B1级难燃标准。一旦出事,这就是要坐牢的责任。我们是设计院的,不敢在图纸上乱签字啊。”
“我懂。安全红线,绝对不能碰。这是对这几百户老百姓的命负责。”付平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转过身,看着老韩头。
“老韩师傅,您刚才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您说得对!用塑料皮贴钢管,那叫糊弄人。咱们这‘新南城’,卖的就是这股子原汁原味的历史底蕴。要是连这门面上的柱子都是假的,那咱们这块招牌,第一天就砸在自己手里了。”
付平这话一出,老韩头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腰杆子也挺直了。二虎爹和王大妈却急了,刚要张嘴,被付平一抬手给压了下去。
“但是!”
付平的目光在老韩头和技术员之间来回扫视,他的脑子里,那个疯狂的、融合了泥土智慧与现代工程的“反套路”方案,已经逐渐成型。
“咱们讲规矩,也得讲变通。这木头和钢筋,就真的水火不容吗?”
付平走到那根粗大的老榆木跟前,伸手拍了拍那坚实的木纹。
“两位技术员兄弟,我问个外行话。你们要的是内部的钢结构承重,和表面的B1级阻燃,对吧?”
“对,这是硬指标。”技术员点头。
“老韩师傅,您要的是外表的纯实木触感,是真刀真枪的榫卯接缝,是那股子能闻得见的老木头味儿,对吧?”付平又看向老韩头。
老韩头梗着脖子:“没错!少一样都不叫真手艺!”
“那咱们就给他来个‘肉包铁’!”
付平猛地一拍那根老榆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老韩师傅!咱们不用纯实木做承重!咱们把这粗榆木,从中间给它掏空!像做模具一样,把它分成两半,把设计院要求的那个H型防火钢柱,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榆木的肚子里!然后在外面,用您最拿手的燕尾榫和竹钉,把这老榆木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付平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具穿透力的光芒,语速极快。
“承重,靠的是里面的钢骨头,这设计院能签字吧?外表,是实打实的百年老榆木,摸上去有温度,敲上去是木头声。这是您的真手艺吧?”
老韩头愣住了,他那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把粗木头中间掏空包钢柱?这种干法,在传统木工里叫“包心柱”,一般是用来修补烂心木料的,费时费力,但……但特么的确实能行啊!
“可是付市长,表面阻燃的问题怎么解决?”技术员推了推安全帽,提出了最核心的质疑,“就算里面包了钢,外面这层实木依然是易燃物啊。消防验收一样过不去。”
“科学技术发展到今天,我就不信没有一种涂料,是既能防火,又是透明的?!”付平死死盯着技术员。
技术员被付平的眼神盯得心里一紧,赶紧在脑子里搜索:“有……有是有。现在有一种新型的膨胀型透明防火涂料。刷上去是透明的,遇火会膨胀形成隔热碳化层。但是……但是那种涂料价格非常昂贵,而且表面质感会稍微发涩,韩大爷他们肯定不愿意用那种‘化学胶水’破坏木头的天然纹理。”
“老韩师傅!这涂料,您必须得妥协!”付平猛地转头,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咱们可以不用它直接刷在最外面!咱们把这透明防火涂料,跟您熬制的生漆和桐油按比例调和!在保证防火指标的前提下,最大程度保留木头的质感!这事儿,您带着徒弟和这两位技术员兄弟,花两天时间去试验!配比调出来了,咱们就用这法子!”
还没等众人从这个“老榆木包钢骨”的奇思妙想中缓过神来,付平再次抛出了一个更绝的“泥腿子黑科技”。
“还有!”
付平指着图纸上那些商铺外延的飞檐挑角。
“设计院不是怕这连片的木制飞檐一旦起火会火烧连营吗?咱们不搞什么难看的外部消防喷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