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周女士，咱们就站在这铁栅栏跟前说，用不着离那么远！”
付平把刚拿过来的那个大铁皮喇叭随手搁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隔着那道锈迹斑斑、用来区分“烂尾楼”和“高档小区”的铁栅栏，看着对面那几个满脸戒备的业委会代表。他没穿正装，还是那件普普通通的行政夹克，因为刚才在地下室蹚了水，裤腿底下还沾着几块没干的黑泥，怎么看都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大领导，倒像个居委会跑腿的办事员。
栅栏那头，站着十来个人。带头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这是锦绣华庭业委会的主任王老师，退休前是个中学的副校长。旁边跟着个穿着呢子大衣、踩着低跟皮鞋的中年女人，是业委会的副主任周姐，在金融公司上班，一张嘴就是利害关系。
“付市长，不是我们业主不通人情，更不是我们故意要堵你们的下水管。”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里透着一种被长期折磨后的深深无奈和抗拒，“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这新天地烂尾搁在这儿，地下室常年积水，一到夏天，那蚊子长得跟绿豆蝇一样大，成群结队地往我们小区里飞！那股子发酵的死水臭味，熏得我们连南边的窗户都不敢开！”
周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接过话茬，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付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年这开发商跑路，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标高比你们这边低个半米。每回下大雨，你们这烂尾楼里的污水就顺着管道往我们车库里倒灌！我们业主自己集资修了三次水泵，淹了十几辆车！我们找谁说理去？没办法，我们只能凑钱，雇泥瓦匠把那根连通的排污管给砌死了。这叫物理隔离，这叫自保！现在你们这楼要搞什么改造了，想起让我们开闸放水了？凭什么我们还要替你们承担排污的风险？”
“就是啊！你们这楼里现在又是搬砖又是弄大木头的，还入驻了一帮……一帮原来棚户区摆摊的。以后这乱糟糟的，咱们这小区的房价还得跟着跌！”后面几个业主也跟着嘟囔起来，眼神里毫不掩饰那种对底层老百姓的防备和嫌弃。
这话一出，栅栏这头的老街坊们可就不干了。
二虎爹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听人家说他们是“棚户区摆摊的”，那股子糙汉子的自尊心瞬间就被刺痛了，一步跨上前，指着铁栅栏就喊：“哎你这大姐咋说话呢！啥叫乱糟糟的？俺们是正经手艺人，是市里批准来这儿安家落户的！俺们不偷不抢，凭自个儿力气吃饭，咋就拉低你们房价了？你们把这管子堵死，那是想把俺们往绝路上逼啊！”
“二虎爹，退回去。”
付平转过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二虎爹咬了咬牙，虽然满脸的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了后面。
付平重新看向王老师和周姐，没有反驳，反而极其诚恳地点了点头。
“王老师，周姐。你们说的这些，我刚才在地下室看过了。两年的死水潭，蚊虫滋生，污水倒灌淹你们的车库。这事儿，错在当年那个没良心的开发商，错在政府前期的监管缺位，让你们跟着受了无妄之灾。你们砌那堵墙，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家，护着自己的财产。这在老百姓过日子的理上，完全说得通。我代表市里，也代表现在接手这栋楼的街坊们，给你们陪个不是。”
付平说着，微微欠了欠身。
这一弯腰，直接把栅栏那头的王老师和周姐给整不会了。他们见惯了互相推诿的开发商，见惯了打官腔的部门领导，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常务副市长当着面，为了历史遗留的烂账给他们这帮小业主鞠躬道歉的？
王老师赶紧摆了摆手，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付市长，您言重了，我们也不是针对您……只是这墙，真不能砸。砸了，你们那黑水一冲过来，我们小区的管网承受不住啊。”
“王老师，账不是这么算的。”
付平直起身子，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清醒的现实逻辑，他开始一步步地把这个死结给解开。
“你们堵了管子，确实挡住了以前的污水。但现在情况变了。新天地这栋楼，不再是死楼了。它活了！你们看看我身后这些人，雷师傅的施工队，三百户老街的街坊。他们现在是这栋楼的主人！”
付平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扶着铁栅栏，看着周姐。
“周姐，您是做金融的，算账最精明。您想想，如果你们今天死活不让咱们排这水，这楼底下的地基泡烂了，老百姓的铺子开不成了。这楼，就又变成了一栋死气沉沉的烂尾楼。而且因为刚刚动了工又停下，这里面的建筑垃圾会更多，到了夏天，蚊虫会比以前多十倍！更要命的是，一栋永远烂在旁边的大楼，对你们锦绣华庭的二手房评估价，是多大的负面拖累？这绝对不是一堵砖墙能挡得住的损失！”
周姐愣住了，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她不得不承认，付平切中了她最在乎的要害——房价。
“相反。”付平的语速开始加快，带着一种极具生活气息的温度，“如果我们今天把这墙砸了，把水排干。雷师傅的施工队会在接入口加装最高规格的单向防逆流阀门，并且定期清理过滤网，绝不让一滴污水倒灌进你们车库！水排干了，这栋楼在一个月内，就会变成整个锦城市最热闹、最有文化底蕴的‘新南城民俗体验区’！”
“这体验区建在你们小区门口，你们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叫配套升级！房价不仅不会跌，还会因为紧挨着重点文旅项目而水涨船高！这笔经济账，周姐，您算算，哪个划算？”
周姐的眼神明显松动了，她转头跟王老师低声耳语了几句。王老师也是个文化人，一听“文化底蕴”这几个字，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付市长，您描绘的前景是不错。”王老师叹了口气，“可是，咱们毕竟是高档封闭小区。您这民俗街区一开，这卖小吃、搞手工艺的，人多眼杂。我们小区的业主平时图个清静，这以后大门外的治安、卫生、还有那种乱糟糟的市井气，我们实在是怕适应不了啊。”
这又是一个极其典型的生活化纠结。中产阶层对底层烟火气那种既渴望便利、又本能排斥的矛盾心理。
付平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讲什么阶层融合的大道理，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极其接地气、充满生活算计的“搭伙方案”。
“王老师，周姐。你们觉得这些老街坊是麻烦，但在我眼里，他们是能帮你们小区解决生活痛点的宝贝！”
付平指着身后的雷大明。
“这是雷大明师傅，他手里有几十个最熟练的泥瓦匠、水电工！你们小区平时家里马桶堵了、水管漏了、墙皮渗水了。你们去找外面的物业维修，上门费起步就是一百，还不算材料费，还得排队等，对不对？”
周姐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是啊，现在的维修人工费太贵了，而且手艺还不一定靠谱。”
“只要你们今天同意砸墙通水，跟咱们新南城签个‘睦邻友好共建协议’。”付平眼神灼灼，“雷师傅的工会，直接免费挂牌成为你们小区的‘编外维修后勤队’！你们小区的业主只要有需求，随叫随到！只收最基本的材料费，人工费全免！这等于给你们小区凭空增加了一个几十人的专业工程队兜底！”
栅栏那头的业主们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免费的专属水电泥瓦匠？这在现在这年头，那可是实打实的省了一大笔真金白银的生活开支啊！
付平没停，转头又指向王大妈。
“还有王大妈！她那酸菜、酱菜，是正宗的百年老手艺，无公害不打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