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你先把眉头松开。这事儿不怪人家检查组,人家那是替全市老百姓的肚子把关。咱们这三百多户是从街边泥地里搬上来的,底子薄,毛病多,人家来查是天经地义,这叫硬规矩。”
付平接过苏明手里的平板,看都没看一眼就扣在了旁边的架子上。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急躁,更没带一句脏字。他这会儿要是乱了,这刚撑起来的摊子就得散。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脖颈,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三百户老街坊平时的做派过了一遍。
“付市长,规矩是硬的,可咱们这时间是死的啊!”苏明急得直推眼镜,镜片后头全是对失控的担忧,“离天亮检查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您让王大妈她们现在去学怎么搞无菌操作?怎么规范使用生熟案板?这就像让拿了一辈子锄头的人去绣花,这根本就是物理层面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谁说非得让她们去绣花了?”
付平转过身,看着地下室里那些还在轰隆隆运转的和面机,眼神里透出一种把问题看透了之后的笃定。
“习惯这东西,几十年养成的,六个小时肯定改不掉。你现在去告诉李嫂子,让她切完生肉必须洗手换手套再去拿熟馍,她脑子记住了,手一忙起来准得忘。这不是她们不听话,这是肌肉记忆。”
付平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咱们不去改她们的习惯。咱们改这做买卖的‘阵型’。走,上去。把大伙儿再叫到一块儿。今晚这觉,谁也别想踏实睡了。”
凌晨三点半。
新南城的下沉广场上,又一次挤满了人。不同于前几次的恐慌或者激动,这回大家伙儿脸上全是困倦和迷茫。大冷天的,不少人披着被子,揣着手,互相打听着这大半夜的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付平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熟悉的面孔。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卫生防疫站明天早上九点要来突击检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话刚一落地,底下顿时就像炸了锅的鸭子塘。
“查卫生?俺们这咋不卫生了!”王大妈第一个不乐意了,睡眼惺忪地拍着大腿,“俺那酸菜缸,每天晚上俺都拿开水烫三遍!那缸沿儿擦得锃光瓦亮,这还不卫生?”
“就是啊付市长。俺做豆腐脑,这黄豆都是俺一颗一颗挑的,里面连个沙子都没有。俺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他们查去呗!”张大爷也是一脸的不服气。
付平看着他们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苦笑了一下。
“大妈,大爷。大家伙儿的良心,我付平信得过。你们绝对不会拿坏东西给人家吃。但这现代餐饮的卫生检查,它不光看你东西坏没坏,它看的是你这‘手上的规矩’!”
付平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点名。
“张大爷!您平时给客人盛豆腐脑,大拇指是不是习惯性地扣在碗边上?您收完客人递过来的脏钱,是不是转手就去抓葱花香菜?”
张大爷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这……这俺干了几十年了,大拇指不扣着碗边,那碗滑溜端不稳啊!俺手不脏啊。”
“您的手您觉得不脏,但在显微镜下,那就是细菌交叉感染!”付平没有给他留面子,继续转头看向李嫂子。
“李嫂子!您那案板上,切完生猪肉的刀,是不是随便拿抹布一擦,接着就去切熟的肉夹馍?您那块抹布,是不是既擦桌子,又擦手,还擦案板?”
李嫂子脸一红,局促地拽了拽衣角:“俺……俺那抹布天天洗,拿碱水泡的……”
“但这在检查组眼里,就叫‘生熟不分,严重违规’!”付平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严厉,“乡亲们!人家检查组的人不认识你们,人家不知道你们平时多实在。人家只认死理!只要看到一块生熟不分的案板,看到一个扣在碗边的大拇指。人家就会直接开罚单!直接封咱们的铺子!你们说,这委屈不委屈?”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俺们这小本买卖,哪有那么多讲究啊!”二虎爹在旁边听得直摇头,满脸的憋屈。
“这不是欺负人,咱们既然走进了这大商场,端起了这文旅的饭碗,就得守人家的规矩。”付平叹了口气,“可这规矩,我知道大家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更改不过来。”
付平看着下面一张张焦急又无奈的脸,抛出了他刚才在地下室想出来的那个破局之法。
“所以,咱们今天晚上,不学规矩了。咱们搞‘前店后坊,老少搭伙’!”
这八个字一出来,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
“啥叫老少搭伙啊付市长?”
付平转过身,指着那些餐饮铺面的格局。
“从明天一早开始!所有上了年纪、手里有绝活但改不掉***惯的大爷大妈。你们全部退居二线!只留在铺子的最里头,或者留在咱们地下室的中央厨房里!”
“你们不负责收钱!不负责端碗!不负责跟顾客直接打交道!你们只管闭着门,把你们的豆腐脑熬香,把你们的肉夹馍炖烂!”
这一下,老街坊们不干了。
“那不行啊!”王大妈急得直跳脚,“俺不站在前头,谁知道这酸菜是俺王大妈腌的?再说了,俺不收钱,那钱要是算差了咋整?这铺子是俺的,俺凭啥躲在后头不见人啊!”
这种剥夺他们直接经营权的做法,直接触动了老百姓心里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在他们的认知里,自个儿的摊子自个儿不站台,那就等于把饭碗交给了别人,这心里哪能踏实?
付平就知道他们会有这个反应,他走下台阶,直接走到王大妈跟前。
“大妈,您急什么。您不是不见人,您这是‘升官’了!您是咱们这新南城的‘幕后主厨’!这高档饭店里的总厨,有哪个是天天端着盘子在大堂里跑的?人家都在后厨坐镇!”
付平耐心地给他们算这笔生活账。
“这前台收钱、端碗、戴着口罩手套应付检查的事儿,咱们交给年轻人去干!二虎爹!去把你家那个上技校的大侄子叫过来!李嫂子,去把小辉叫来!还有咱们老街上那些个刚毕业没找着工作,天天在家里闲着的后生丫头们,全给我连夜喊起来!”
付平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帮年轻人,他们接受过现代教育,他们知道什么叫无菌操作,他们习惯了戴口罩戴一次性手套!他们算账用手机扫码,手脚麻利绝对不会出错!”
“明天,铺子的前半截,全换成这帮年轻人站台!他们统一穿上围裙,戴上头套口罩,规规矩矩地给顾客打包、收银!检查组来了一看,这全都是标准化操作,生熟分开,钱物分离。人家能挑出什么理来?”
“这叫啥?这就叫‘年轻人撑门面挡规矩,老手艺人坐后方保灵魂’!既把卫生检查这一关给圆圆满满地糊弄过去,又没耽误咱们自个儿家的买卖赚钱!这钱最后不还是落在你们自个儿的账户里吗?!”
安静。
刚才还满是抵触情绪的街坊们,被付平这番一拆一合的安排,给说得全愣住了。
大伙儿在心里默默一盘算。对啊!自个儿家里的娃来前头收钱,那有啥不放心的?娃们平时就嫌弃他们不讲卫生,这回让娃们去戴着那憋气的口罩对付检查组,自个儿在后头舒舒服服地只管做菜,这不用受那洋罪,还能照样赚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哎呀妈呀!付市长,还是您脑子活泛!”李嫂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小辉这几天正好嫌俺做馍慢,天天跟俺拌嘴。俺这就去把他揪起来,明天这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