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你先把手里的那张纸放下,别在那儿抖了。天塌不下来。”
付平伸手从赵刚那还在哆嗦的手里抽出那张盖着红公章的法院执行公告,连看都没仔细看,就随手反扣在了指挥部那张有些摇晃的折叠桌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如临大敌的苏明,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把事情看透了的笃定。
“苏明,你用你那金融脑子好好想想。这要真是外省哪家手眼通天的大型资产管理公司,人家来收这块地皮,会只派十几个穿黑西装的来贴张纸就走?人家连个法院的执行法官都不带,连个封条都不贴?这不符合那些大资本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你现在,马上登进工商信息网,查查这个所谓的‘盛源资产管理公司’,底下的法人和股东到底是个啥成分。”
苏明愣了一下,刚才确实是被那张大红公章给唬住了,毕竟这关系到三百户老百姓的生死存亡。他赶紧推了推眼镜,打开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没过两分钟,苏明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抬起头,看了看付平,又看了看那张公告,重重地叹了口气。
“付市长……还是您老辣。咱们都被这名字给忽悠了。”
苏明把平板递给付平,指着上面的股权穿透图,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省的资本大鳄。这个‘盛源资产’,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钱。它背后的实际出资人,是三百多个自然人!我刚才比对了一下几个大股东的名字。带头的叫徐老歪,是咱们锦城郊区沙石厂的供货商;还有一个叫刘建军的,是以前这新天地工地上的包工头之一,跟雷大明师傅是一批的。”
“说白了,这根本就是一个空壳公司。是当年那个跑路的开发商,欠了这几百个底下供货商、泥瓦匠、运沙司机的血汗钱。这帮老百姓要不到钱,又不懂怎么打官司,最后大家凑份子,一家出个几百几千块钱,请了个律师,注册了这么个公司,把他们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欠条打包成了统一的‘债权’,去法院申请了强制保全。”
苏明苦笑了一声。
“他们这是看着咱们新南城昨天开业火了,看着这烂尾楼里有了现金流,红眼了,也急了。他们怕咱们这些老街坊把这楼给彻底占了,他们当年的血汗钱就真的一分都要不回来了。所以才弄了这么一出‘敲山震虎’,想拿法院的公告把咱们给吓走。”
付平听完,没说话。他端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早就温吞的水。
“这哪是什么资本绞杀啊。”付平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水坑里,“这特么就是两拨苦命人,为了一个破饭碗,撞在一个死胡同里了。”
“那……那付哥,咱们咋办啊?”赵刚这会儿也听明白了,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既然不是大老板,是帮要账的苦哈哈,那咱们总不能让警察去抓他们吧?可他们要赶咱们走,大伙儿这铺子才刚开张第一天啊!”
“咱们不去抓人,但也绝对不能走。”
付平站起身,拉了拉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
“这事儿如果处理不好,外头那三百户老百姓的心态瞬间就会崩。他们昨天才刚刚对这地方有了归属感,如果今天就觉得这铺子随时会被收走,那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小农意识,立马就会反噬。”
付平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
“拆!都给俺拆下来!这木头柱子是俺们老街坊自个儿用电锯抠出来的!这玻璃门也是俺们自个儿花积分换的!既然这地方不是咱们的,随时要被收走,那俺们一根木头渣子也不能留给他们!”
这是二虎爹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
付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这帮老百姓的消息比谁都灵通,那张贴在大门口的公告,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新南城。
付平推开指挥部的门,大步流星地朝着下沉广场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付平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原本井然有序、正准备开门迎客的商铺通道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二虎爹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把大铁锤,正站在他那个劳保店门口,眼睛通红地看着刚装好的门头,一副要砸下去的架势。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在七手八脚地往下卸那些刚挂上去的红灯笼。
王大妈更是夸张,她正指挥着家里人,拿大塑料布把那几个酸菜缸死死地包起来,一边包一边抹眼泪:“造孽啊!这刚过了几天人日子啊!这天杀的法院,早不来晚不来,非等俺们把家底全搬进来了才来赶人!快点包,一会儿人家来封门,连这缸都给俺们扣下啊!”
老韩头和乔长林大爷站在那根包钢的老榆木柱子前面,老韩头死死地抱着柱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围那些正在拆东西的街坊大骂:“你们这帮没出息的!这还没怎么着呢,你们自个儿先散了摊子了!这可是付市长拿命给咱们争来的地盘,你们拆了,对得起谁!”
“韩大爷!不是俺们没出息!”二虎爹把铁锤往地上一杵,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那法院的白纸黑字贴在大门口呢!让俺们十五天滚蛋!这楼是人家的抵押物!俺们现在不拆,等十五天后被赶出去,俺们就真的人财两空了啊!”
这就叫老百姓最真实的应激反应。
他们不懂什么叫资产重组,不懂什么叫延期执行。在他们的逻辑里,人家的地盘,人家拿了官家的条子来赶人,那这买卖就黄定了。与其最后被扫地出门,不如趁现在能捞回点什么算什么。这是一种极其悲哀的、属于底层的“止损智慧”。
“都给我住手!”
付平走到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住全场的重量。
他没有去抢二虎爹手里的锤子,也没有去制止王大妈包酸菜缸。他就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从这些惊慌失措的老街坊脸上扫过。
“二虎爹,把锤子放下。王大妈,酸菜缸敞开,里面的味儿闷酸了,游客还怎么吃。”
付平的语气极其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付市长……俺们不是想给您添堵,是俺们害怕啊!”李嫂子从铺子里走出来,眼圈红肿,“俺们在老街塌方的时候都没这么怕过,因为那时候知道您在。可这法院的条子,您能挡得住吗?”
“我挡不住法院的条子,因为那是法律。”
付平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这反而让老百姓愣了一下。在他们眼里,当官的总是喜欢打包票。
“但是!”付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明亮,“我能帮你们把这笔糊涂账,跟那些贴条子的人,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你们觉得他们是来赶你们走的?你们错了!”
付平指着大门的方向。
“他们是看着你们昨天赚钱了,他们眼红了!他们当年被开发商坑得倾家荡产,现在看到这烂尾楼里冒出了金光,他们是来讨债的!他们要的不是这栋破水泥楼,他们要的是能养家糊口的钱!”
付平看着二虎爹。
“二虎爹,你也是下苦力的。如果你在工地上搬了一年砖,包工头跑了,你一分钱没拿到。现在你看到包工头的破房子里住进了一群人,每天吃香喝辣,你心里急不急?你会不会拿着欠条去堵门?”
二虎爹愣住了,他设身处地一想,脸瞬间憋得通红:“那俺肯定得去堵门啊!俺不把他们家锅砸了就算客气的了!”
“这不就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