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金白银要是进不来,咱们这系统里头的积分就是一堆画在墙上的大饼!付市长,您刚才也听见老孙头开的那张进药单子了。那是去城南的中药材批发市场拿货,人家认咱们这新南城的招牌,可人家不认咱们这手机里的破晓积分啊!人家要的是能存进银行、能给伙计发工资的现钱!还有这地下室用来防潮的生石灰,这冬天马上要用的无烟煤,这哪一样不需要现金去填?”
苏明把那份标着赤字预警的财务报表往折叠桌上一推,镜片后头的眼睛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他这华尔街回来的脑子,算得清最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可面对这群老百姓最基础的吃喝拉撒,他现在是真觉得有点束手无策了。
付平没接那话茬,他看着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拍着大腿急躁,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穿在身上,就仿佛给他整个人套上了一层极其沉稳的壳子。他是这几百户人家的主心骨,他要是慌了,这外头的摊子立马就得散。
“苏明,这账你算得对。咱们内部的这个经济圈,就跟个水池子一样。现在水池子里的水是活的,大家伙儿用积分互相买卖,这水流转得挺好。可这水池子它不产水啊,它得有外头的小溪往里头注活水。咱们不能光指望着游客进来用现金充值买积分,那太慢,也太被动了。”付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把这烂摊子看透了的笃定。
就在两人还在屋里盘算着怎么从外头“引水”的时候,外头下沉广场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动静。不是那种游客熙熙攘攘的喧闹,而是那种带着急躁、带着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铁皮摩擦声。
“二虎爹!你这大包小包的,连三轮车都推出来了,这是打算去哪儿啊?这天还没亮透呢,你这铺子不开了?”
王大妈的声音在过道里炸响,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诧异。
“大妈您别拦俺。俺这铺子今天上午先关半天。俺把这库存的几百双劳保手套,还有昨天晚上俺家那口子连夜纳的几十双厚底布鞋,全装车上。俺去城东的那个大早市上支个摊,赶紧把这些货给甩了去!”二虎爹喘着粗气,一边说一边拿绳子死死地绑着三轮车后斗里的纸箱子。
“去早市甩卖?你疯啦!昨天付市长刚给咱们定了规矩,这新南城里的东西不能随便降价,你这拉出去一甩,这不是砸咱们自个儿的牌子吗!再说了,昨天游客那么多,你就在铺子里卖,赚积分多安稳啊!”王大妈急得直拍大腿。
“积分安稳?大妈,俺现在看着那手机里的积分,俺这心里就发虚啊!”
二虎爹把绳子猛地一系,转过头,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底层老百姓最真实的恐慌。
“大妈,您还没听见风声吗?老孙头那边的医务室,买药的现金不够了!这说明啥?说明咱们这大楼里,没有真钱了!俺这积分能在您这儿换酸菜,能在李嫂子那儿换肉夹馍。可俺孙子下个月还要去复查身体,俺家那口子还得去外头买点治风湿的膏药,人家大医院和外头的药房,谁认俺手机里这串数字啊!俺这叫落袋为安,俺宁可把这些手套十块钱三双给贱卖了,俺也得换点红彤彤的现大洋揣兜里,俺这觉才能睡得踏实啊!”
这话一出来,周围好几个起早贪黑准备备料的街坊,手里的动作全都停住了。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那种患得患失瞬间就被二虎爹这几句大实话给点燃了。是啊,积分再多,走出了这新南城的大门,那就是个屁。没有现钱,这日子怎么往下过?
“二虎爹说得在理啊!俺这几天卖竹筐,积分是攒了一大把,可俺家那老头子想抽口旱烟,外头的小卖部根本不收俺的积分。俺昨天也是愁得慌,俺看俺干脆也挑上几十个竹筐,跟着二虎爹去早市上卖点现钱得了!”七叔也放下了手里的篾刀,站起身来跟着附和。
眼看着这股子“变现恐慌”就要像瘟疫一样在广场上蔓延开来,好几个原本安安稳稳守着铺子的街坊,都已经开始转身去收拾自个儿的存货了。
“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这三轮车,谁也不准推出这扇大门。”
付平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个钉子,稳稳地扎在地上。他没去抢二虎爹的绳子,也没去呵斥七叔,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走到三轮车前面,挡住了去路。
“付市长……俺们知道这么干不合规矩,可俺们真的是没办法了。这兜里没现钱,俺们这心跳得都不在一个调上啊。”二虎爹低下了头,不敢看付平的眼睛,但那股子倔劲儿还没散。
“我知道你们缺现钱,我也知道这系统里头的积分现在出去买不来煤,抓不来药。这都是实情。”
付平看着这群满脸愁容的老街坊,语气里没有半点官场的敷衍,全是最实在的交底。
“可是二虎爹,七叔。你们算算这笔账。你们今天拉着这些货,跑去城东的大早市上甩卖。十块钱的手套你们卖三块,五十块的竹筐你们卖十五。你们是拿到了一点可怜的现钱。但你们知道你们丢了什么吗?”
付平转过身,指着头顶上那块还没来得及完全挂正的“新南城非遗民俗体验区”的大木牌子。
“你们丢的是咱们这三百户人家,拿命拼回来的这块‘非遗’的招牌!是咱们这新南城的体面!”
付平的语速渐渐加快,逻辑极其严密地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给他们掰开了揉碎了。
“昨天游客来咱们这儿,觉得你们的东西好,觉得你们这是老手艺,他们心甘情愿花这笔钱。可如果今天他们转头在城东的早市上,看到一模一样的东西被你们像卖破烂一样扔在地上贱卖。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昨天在这里是个大冤大头!他们会觉得咱们新南城卖的根本不是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一堆廉价的地摊货!”
“这口碑要是砸了,你们明天就算把这铺子打扫得再干净,那大门敞得再开,也不会再有一个游客走进来!为了今天手里多这两百块钱的现钞,把大家伙儿以后十年、二十年的饭碗全给砸烂了。这笔账,你们觉得划算吗?”
这番话,没有用任何高深的经济学理论,就是老百姓最懂的“牌子账”和“长远账”。二虎爹听得直冒冷汗,抓着三轮车把手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七叔也是叹了口气,重新蹲回了地上。他们虽然文化不高,但做小买卖的,谁不知道这“一锤子买卖”最伤根基。
“可是付市长,这理儿俺们都懂。可这药钱,这煤钱,总不能拿嘴去填啊。这大窟窿堵不上,俺们这日子还是过不踏实。”王大妈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大实话总是最扎人的。
付平点了点头,他没回避这个最尖锐的矛盾。
“需要现钱,咱们就去赚现钱。但赚现钱的法子,绝对不是降价甩卖,更不是去大街上跟那些小商贩抢地盘。”
付平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具野性的商业光芒,那是一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逆向思维。
“苏明,你过来。”付平转头叫过苏明,又看向周围的这些老街坊。
“咱们这新南城,昨天客流量大,是因为咱们有新鲜感。但咱们不能永远坐在铺子里,干等着外头的游客自己走进来。这种等客上门的买卖,永远是被动的。”
付平伸出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大伙儿想想。这新南城外头,这锦城市的市中心,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多少个高档小区?有多少住在电梯房里的白领、上班族?他们平时工作忙得连做顿热乎饭的时间都没有。一到周末,想改善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