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您昨天半夜说要搞个啥年货大集,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当时确实是热乎的。可俺这回去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啊,俺咋琢磨咋觉得这事儿悬乎得要命。”
天刚蒙蒙亮,新南城一楼大厅里还透着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这几天的天气反常得很,前几天还下着雪,这两天突然气温回暖,紧接着就是连阴的瓢泼大雨,下得人心里直发毛。王大妈两手交叠揣在棉袄袖筒里,看着刚从二楼走下来的付平,实在憋不住了,话匣子直接就倒了出来。
“您说咱们搞年货集市,要把全锦城的人都给吸引过来。可您自个儿瞅瞅咱们这大楼里有啥?俺那几口大缸里腌的酸菜,李嫂子那几口锅里炖的猪肉,再就是二虎爹那几箱子厚底布鞋和劳保手套。这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是些咱们穷人过日子糊口的糙东西。人家城里人过年,那都是去大超市、大商场,买的是高档的包装礼盒,买的是海鲜干果。谁大冷天冒着这大暴雨,跑咱们这四面漏风的烂尾楼里来买酸菜啊?俺不是非要扫大伙儿的兴,俺是真怕大伙儿把这最后一点用来活命的家底都搭进去备了货,到时候连个买东西的鬼影子都盼不来,那这年可就真过成了要命的鬼门关了。”
王大妈这话一说出来,旁边正帮着搬运东西的几个街坊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连连点头。大伙儿昨晚听付平说要在半个月里挣出几十万的现金来给大家发过年钱,那确实是一时热血上头。可这天一亮,冰冷的雨水一浇,老百姓骨子里的那种谨慎和对赔钱的恐惧又占了上风。这大集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办起来的,去进货那得要真金白银的本钱啊。
苏明手里拿着个硬抄本走过来,神色也十分严峻:“付市长,大妈说的确实是最核心的商业定位问题。咱们目前的商品结构太单一,缺乏年货市场必须具备的丰富度和吸引力。而且,如果真要做全市级别的集市,这就必然涉及到一个极其庞大的宣发费用。现在离过年只剩不到半个月,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新南城年货大集的名气打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咱们这儿有活动,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光是投放在各个小区电梯里和本地公众号上的广告费,最少也得大几万块钱。可咱们账上,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额外的营销费用了。”
付平停下脚步,没去接苏明的话茬,也没顺着王大妈的抱怨往下叹气。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依然敞着怀,整个人透着一种在这市井烟火里泡透了的定力。
“大妈,苏明。你们算账,算的全是外头大超市、大商场的账。可咱们新南城,从来就不跟他们抢那条道。”
付平找了个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空砖头摞子坐下,目光极其平稳地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街坊们。
“大超市里是有海鲜,是有精美的包装盒,是有几千块钱一瓶的好酒。可你们去问问那些住在高楼大厦里、每天在写字楼里加班的人,他们这几年过年,最缺的是啥?他们不缺吃,不缺穿,不缺去大商场里刷卡的钱。他们缺的是那股子‘年味儿’!缺的是那种满大街冒着热气、人挨着人、能听见大锅里刺啦刺啦油响、能跟卖货的街坊扯着嗓子砍价的热闹劲儿!”
付平的语速渐渐加快,把这老百姓心底里最柔软的那根弦给拨动了。
“王大妈,您的酸菜确实不值几个钱。但您那是用大石头实打实压出来的纯手工老酸菜,外头机器切的、防腐剂泡出来的酸菜能比吗?李嫂子的肉是普通,但那是用三十年的老汤一锅一锅在煤气灶上炖出来的!咱们卖的不是干巴巴的工业年货,咱们卖的是他们小时候在老街、在胡同里闻过的那股子正宗的烟火气!这东西,大超市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人群里,住三楼的赵大婶挤了进来。她平时是给李嫂子打下手的,这会儿也是满脸的急切。
“付市长,俺寻思了一早上。既然要搞大集,俺也不能光给李嫂子洗菜打杂了。俺老家是做炸肉丸子的,俺想过了,俺明天也去买个大铁锅,俺也在大厅里支个摊子炸肉丸子!这过年谁家不吃炸丸子啊,俺也能趁着这个机会,给俺家那上大学的儿子多攒点下半年的学费钱。”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味。
李嫂子一听,手里的抹布直接甩在了案板上,声音立刻就拔高了:“赵大婶!你这就不讲究了吧!俺这铺子里本来就卖卤肉和炸丸子,你这会儿跑出来也炸丸子,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抢俺的买卖吗!咱们这大楼里统共就这么点客流,你再分走一半,俺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大婶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就怼了回去:“咋的!这新南城是你家开的啊!付市长说了大伙儿都能摆摊赚钱,凭啥就许你李嫂子挣大钱,俺就不能挣点现钱过年?俺也是要吃饭的!再说了,俺炸的丸子比你便宜,俺一斤少卖两块钱,就看游客愿意买谁的!”
“你这是要砸场子啊你!你一斤少卖两块,你这不是恶意搅和吗!”李嫂子气得直哆嗦。
这就是老百姓在面对哪怕一丝一毫赚钱机会时,最容易爆发的内部矛盾。大家穷怕了,一看到哪门生意赚钱,第一反应就是一窝蜂地涌上去,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恶性竞争,互相压价,谁也捞不着好。
“都给我把嘴闭上!”
付平站起身,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直接把俩人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想赚钱过年,这没错。但赵大婶,你信不信,你要是真的也去炸丸子,还要降价两块钱。不出三天,你跟李嫂子俩人谁都赚不到钱!为啥?因为游客一看你们两家为了抢生意在这儿降价互掐,他们就会觉得你们的肉肯定有问题,肯定是不新鲜的病死猪肉或者是槽头肉!到时候你们两家的丸子全得烂在锅里,一斤都卖不出去!”
赵大婶愣了一下,气焰顿时消了一半,但还是委屈地嘟囔:“那俺咋办嘛,俺就只会炸点东西,俺也想给孩子攒学费啊。”
“想赚钱,就得错开门道!绝对不能互相踩脚后跟!”
付平走到赵大婶面前,语气放缓了一些,开始给她理顺这集市的内部生态账。
“赵大婶,我记得你老家是东北的对吧?你会不会包那个黏豆包?就是那种黄米面和红豆馅儿,蒸出来金灿灿、黏糊糊的那种?”
赵大婶一拍大腿:“哎呀!那咋不会呢!俺从小就包那个,俺包的豆包在俺老家那条街都是出了名的甜糯!”
“那就对了!”付平语气极其肯定,“李嫂子不会包黏豆包!咱们这整个新南城都没人卖这个!这过年吃黏豆包,讲究个步步高升、黏黏糊糊的团圆意头!你从明天开始,不去炸什么丸子。你就支两口大蒸锅,在大厅正中间,天天给俺蒸这黏豆包!那热气腾腾的白烟一冒出来,那就是咱们年货集市最好的活招牌!这买卖你独一份,谁也不跟你抢,你就是卖十块钱一斤,也有人排着队买!”
赵大婶一听这话,两眼顿时直放光,连连点头:“中中中!付市长您这脑子太活泛了!俺这就去联系买黄米面!俺保证蒸得香喷喷的!”
李嫂子这会儿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模样。
付平转头看着大伙儿,趁热打铁把集市的规矩给定死。
“大伙儿都听好了!咱们办年货大集,讲究的是个‘百花齐放’!谁也不许跟谁卖一模一样的东西!二虎爹卖手套布鞋,七叔你就去编过年用的竹提篮;张大爷卖豆腐,老刘家你就去弄点现磨的香油和芝麻酱!咱们把这大厅填得满满当当,各种花样都有,这才能让游客一进来就觉得看花眼,这才能把人留住,把钱留下!”
大伙儿听着付平这番调度,心里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