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你先别跟俺扯那些没用的!俺知道你是好心,俺也知道付市长是为了大伙儿的生计。可你瞅瞅俺这车,这黄泥汤子都灌到电机箱里去了!刚才过去那个泥坑,俺这车轱辘直接陷进去半个,电机‘滋啦’响了好几声,这要是把电机给烧了,换一个起码得四百块钱!这四百块钱,谁给俺报销?大伙儿嘴上说得好听,说是去给修路的抢险队送热乎饭,去给山里的乡亲送被子。可咱们自个儿也是泥菩萨过河啊!俺家就指望这台破三轮车每天拉货挣几个积分养活全家呢,要是今天把这吃饭的家伙什给砸在半道上,俺们家这年还过不过了?”
大暴雨哗啦啦地砸在红篷三轮车的顶盖上,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鼓。这一百多辆红篷三轮车在通往山谷口的那条临时便道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二柱子穿着一身满是泥点的雨衣,站在车轱辘旁边,两只鞋已经陷在稀泥里拔不出来了,大声地冲着老金嚷嚷着。
他身后,好几个胡同里自发跟着来的散户车夫也都在旁边跟着附和,大伙儿的脸上全是焦急和心疼。这大雨天出来跑山路,对他们这些靠着破烂三轮车活命的人来说,确实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路滑不说,这山道上的烂泥浆黏糊得很,车轮子陷进去,电机死命地转,那股子烧焦的塑料味儿隔着雨幕都能闻得见。
老金拉了拉头上的雨帽,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显然也是累到了极点。
“二柱子,你少搁这儿动摇军心!付市长不也跟咱们在后头推车呢吗?他那条伤腿,踩在泥水里连个闷哼都没有!咱们新南城昨天一天挣了三万多现金,那钱是哪儿来的?那是李嫂子、大伙儿拿着大伙儿地窖里的菜和肉,硬生生跟城里人换回来的!现在老刘那边的进货渠道要是真因为泥石流给断了,咱们明天卖啥?后天卖啥?这大集要是开不下去了,咱们手里的积分连一斤生姜都换不回来!你这时候打退堂鼓,你对得起天天给你发饭吃的合作社不?”
“老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车是合作社给配的新电机,烧了有公家给换!俺们的车是自个儿从废品站拼出来的!这大冷天的,俺们出来送温暖,到头来连自个儿的碗都给砸了,这理儿上哪去说?俺不管,今天要是没个明确的说法,俺们这十几辆车不往前走了!就在这儿歇着!”二柱子索性把车钥匙一拔,一屁股坐在了电瓶箱上,梗着脖子,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两拨人在这一片黄泥汤子飞溅的半山道上,因为这几百块钱的电机损耗、因为这自个儿手里的饭碗和集体的难关,实打实地拧在了一起。这雨越下越大,天色黑得像是一块大铁板,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当逃兵,但老百姓的难处是实打实的,谁也舍不得把自个儿唯一的生计给搭进去。
“二柱子,你的电机如果今天真的烧了,我付平拿我的工资卡,在居委会给你登记,明天一早让雷大明去城里买个全新的不锈钢防水平装电机给你装上。不仅是你的,今天所有跟着出车的街坊,只要车子在路上出了毛病,全部由新南城公共财务出资,全额修理,一分钱不用你们自个儿掏。”
付平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他没有坐车,而是跟几个年轻汉子一起,刚把一辆装满了大骨头汤和棉被的重载三轮车从泥坑里给推了出来。他身上的白衬衫和夹克已经湿透了,下半截裤腿上全是黄泥,那条受过伤的右腿在泥水里有些微微的拖曳,但他走得极稳。他走到二柱子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大伙儿,都听我说一句。”
付平看着那些在雨里冻得哆嗦的散户车夫们,语气里全是最接地气的实诚。
“二柱子刚才算的那笔账,没有错。你们的三轮车,是你们的命根子,是全家过年的指望。我付平要是让你们拿着自个儿的活命家当去白白送死,那我这个负责人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糊涂蛋。但咱们今天这一趟,不是去白白送温暖,咱们是去接咱们新南城的命根子进城啊!”
付平伸出手,指着前头黑漆漆的山谷方向。
“大源合作社那几千斤猪肉、一万斤白菜,是咱们昨天凑了八十万现金保下来的!那些猪仔和蔬菜,是咱们明天、后天、大后天能继续在城里把买卖做下去的唯一源头!现在路断了,抢险队在前面冒着生命危险修路,大源的乡亲在山里挨饿受冻。如果我们今天不把这热乎饭送过去,抢险队的小伙子们饿着肚子没力气干活,这路多拖一天,大源合作社的猪就多冻死一批,咱们的菜就多烂掉一吨!”
“路多断一天,咱们新南城就得多歇业一天!你们手里的那些积分,就会在炕头上多烂掉一天!大伙儿自个儿算算,是四百块钱的电机重要,还是咱们下半辈子、整个新南城能长长久久开下去的这条生计大动脉重要?!”
这番话,没有半点高大上的口号,句式也是大伙儿平时说话的习惯,长短交错,甚至有些啰唆。但字字句句,都把这“车坏了”的眼前亏,和“路断了”的灭顶之灾,给剥离得清清楚楚。
老百姓是最听得进大实话的。二柱子听完,手里的车钥匙在指缝里转了几圈,脸上的那股子倔劲儿慢慢地化成了惭愧。
“付市长……俺真不是个自私的人。俺就是……俺就是心里头犯嘀咕。既然您发了话,车子坏了公家给修,那俺二柱子要是再撂挑子,俺就不是个爷们儿!走!大伙儿把钥匙插上,使劲拧油门!跟着付市长,咱们去山谷口!”
二柱子大吼了一声,把钥匙往车锁里一插,猛地一拧油门,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车轮子在稀泥里空转了几圈,甩了老金一脸的泥水。但这一次,没人骂街,大伙儿全哈哈大笑起来,两拨原本因为地盘和利益摩擦不断的车夫,在这大雨泥泞的便道上,跟着付平的脚步,再次浩浩荡荡地向前开去。
半个多小时后,车队终于赶到了山谷口的泥石流塌方现场。
这里的景象比老刘描述的还要糟糕得多。
整条盘山道被从山上倾泻而下的黄褐色泥石流给拦腰截断,巨大的山石夹杂着断裂的树木,像是一堵高墙一样横在路中间。十几辆市里抢险队的大型挖掘机和铲车,正在大雨里轰鸣着,但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这些钢铁怪兽显得极其渺小。几十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抢险队员,浑身全是泥水,正拿着铁锹在冰冷的烂泥里拼命地铲着。
而在一旁的临时安置点,也就是几个用塑料布勉强撑起来的简易棚子底下,大源合作社的三百多名种菜养猪的农民,正紧紧地挤在一起。这大雨天,温度低得吓人,棚子里四面透风,老人们冻得直哆嗦,几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妇女,正在低声地抽泣。
“来热乎饭了!新南城送热乎饭来了!大伙儿快来拿啊!”
老金的三轮车刚一停稳,二虎爹就扯着嗓门在雨地里喊了起来。那几口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保温桶一掀开,滚烫的杀猪菜香气和红薯粥的甜香,瞬间像是一股温暖的烟雾,在大雨里炸开。
这香味,对于已经在冷雨里冻了一天一夜、只靠啃冰冷干方便面度日的人群来说,简直比任何天仙美酒还要命。
“有肉!是大骨头汤!还有热粥啊!”
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底下,瞬间骚动了起来。
饥饿和寒冷在这一瞬间战胜了所有的秩序和理智。几十个大源合作社的年轻壮劳力,红着眼睛,连雨伞都顾不上打,疯了一样从棚子里冲了出来,直奔二虎爹那几辆装食品的车子。
“别挤!俺先来的!给俺一碗!俺爹快冻死了!”
“俺孩子病了!先把被子给俺拿一床!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