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900章 情分两清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有财原本还绷着脖子,一副“俺也去今天非得把这口气出了”的样子。可付平这句话一落,他脸上的那股横劲儿,反倒先松了半寸。胡顺子也没再急着往上顶,只是把嘴抿得更紧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搓着,像是心里那团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掏出来。
  郑嫂子在边上看着,没催。
  她知道,这种场子,最怕有人替他们说透。别人一说透,当事人反而容易往回缩。得让他们自己把心里那点拧巴,一寸一寸拉出来。拉得慢点没事,关键得是自己的话。
  过了一会儿,赵有财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付市长,你要真叫俺也去说实话,那俺也去就说。俺也去那句‘俺也去带你入行’,前头是真想让他记情。后头……后头也确实有点别的意思。俺也去这人吧,嘴笨,心里头又硬。前些年俺也去在城里摆摊,吃过太多闷亏。谁给你笑脸,未必真拿你当自己人。谁跟你称兄道弟,回头也可能背后截你客。俺也去后来就养成个毛病,谁要是跟俺也去一块儿做事,俺也去总想先把高低搁明面上,省得后头反过来咬俺也去一口。”
  “所以你先把位置占住。”付平看着他,“让对方一直记着,是你带的他。”
  赵有财闷闷“嗯”了一声:“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俺也去不是说真想压他一辈子,可俺也去心里总觉得,要是不把这层压着点,后头关系一散,俺也去就吃亏了。”
  “你呢?”付平转头看向胡顺子,“他要的是不吃亏。你心里那口气,又是从哪儿起的?”
  胡顺子沉默得更久。
  他像是在忍,又像是在拣词。半晌,才吐出一句:“俺也去最难受的,不是他说带俺也去入行。真要说,这话也不假。刚来新南城那阵,俺也去手头就剩几百块,老婆也埋怨俺也去,说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是赵哥让俺也去先在他摊边搭个小角,前头几回进货,也是他带俺也去跑的。这份情,俺也去不敢抹。”
  赵有财听到这儿,神色略微缓了缓。
  可胡顺子接着说道:“可人这东西,最怕一直活在别人一句‘是俺也去带的你’底下。前头俺也去认,后头俺也去也认。可再往后,俺也去每多说一句自己的想法、每想换一种卖法、每想自己跑一趟货,他就总拿那句话压回来。不是明着骂俺也去不知好歹,就是说俺也去翅膀硬了。次数一多,俺也去心里就不是感激了,是发堵。俺也去不是不记情,俺也去是想堂堂正正站起来,可每回刚想站直,他那句话就又压下来,搞得俺也去像永远都得猫着腰似的。”
  这话一出来,赵有财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最后没说出来。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胡顺子说的,不是空话。
  郑嫂子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根子了。一个怕吃亏,一个怕一直低头。前头是情分,后头却慢慢变成了较劲。情分一旦裹上较劲,什么好话都容易变味。”
  老梁也接了一句:“世上很多散伙,不是因为真分不清那几百几千,是因为前头那个‘恩’字,后头慢慢压成了‘债’字。受恩的人累,施恩的人也累。累来累去,谁都觉得自己委屈。”
  赵有财听到这儿,终于抬了下头:“俺也去也没想把他压成那样。俺也去就是……俺也去这人嘴不好。有时候本来是想提醒一句,别忘了前头那些难处,可话一出口就成了‘你别忘了是谁带的你’。俺也去承认,这话说多了,确实伤人。”
  “你不光说得多。”胡顺子低声说道,“你还总挑在人前说。顾客在,旁边摊主在,你一句‘俺也去这兄弟还是俺也去手把手带出来的’,别人听着像你在夸俺也去,俺也去听着却老像被拍了一下脑袋。一次两次俺也去忍,久了俺也去就不想忍了。”
  “那你就该跟俺也去明说。”赵有财也把心里那点火掏出来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正经跟俺也去说过一句。你是咋做的?先是背着俺也去单独去见顾客,再是悄悄跟货主搭线,后头索性自己支摊。俺也去不是怕你单干,俺也去是气你啥都不明说,搞得俺也去像个傻子。”
  胡顺子也抬起了头:“俺也去不明说,是因为俺也去知道一旦明说,你肯定不高兴。俺也去说想自己试试,你嘴上不一定拦,心里一定别扭。俺也去那阵子天天在想,这话咋开都不对。后来俺也去就想着,算了,俺也去先干起来,干出个样来再说。可俺也去也承认,这样弄,确实伤了你的脸。”
  气氛又紧了一下,却和刚才那种要顶起来的紧,不一样了。
  刚才是火,现在更像是把旧结往外拆时那种酸疼。谁都不好受,可也都开始往真处说了。
  付平没有急着接,而是让他们把话再落一落。等屋里静了静,他才开口:“你们这笔账,要分三层。第一层,是带路的情分。第二层,是合伙时有没有算不清的账。第三层,是分开那一下,谁觉得被伤了脸。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把这三层全搅在一起了。情分一冒头,后头的钱账就跟着发涩;钱账一算不明白,前头那份情也跟着变味。得分开。”
  “咋分?”赵有财问。
  “先把最容易压人的那句话放下。”付平说道,“赵有财,今天你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把‘俺也去带你入行’这句话,往回收一收。不是否认那段事,是承认那是前情,不是后头一直拿来压人的杆子。”
  赵有财坐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种话,对他这种好面子的人来说,不容易。可屋里人都没催,都在等他自己拐这个弯。
  拐了有一会儿,他才闷声说道:“行。俺也去今天把这话往回收。前头俺也去带过他,这个事实在。可后头他咋干、咋站起来,不该总拿这个捆着他。俺也去这句话说重了,也说多了,俺也去认。”
  胡顺子听着,眼圈竟然有点发红,可他还是忍着,只是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付平又看向他:“那你这边呢?能不能也把另一句话说开。你自己搭货、自己跑客,是想摆脱一直低头的感觉,不是存心踩着人家上位。可你分开那一下,确实没把话讲明,这让赵有财伤了脸。这层你认不认?”
  胡顺子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了头:“俺也去认。俺也去分出来那一下,确实做得不地道。俺也去怕冲突,怕他不高兴,就想着悄悄把事办了。可越悄悄,越像偷着来。赵哥,你要说我那一下伤了你,这个俺也去认。”
  赵有财听到“赵哥”这两个字,眼神里那股子硬劲儿又散了一点。
  老梁在旁边低低说了一句:“这就对了。先把最卡心的那两句话各认一半,后头才有路。”
  付平点点头:“情分这一层,先算是没断。接下来才谈第二层,合伙账。这个不能靠情绪说,要靠条目。你们今天不要想着一次算完,先把最硬的几笔拎出来。”
  小赵赶紧把登记簿翻到他们那页。
  胡顺子先说:“俺也去这边最硬的,有两笔。一笔是去年冬天进核桃那趟,货主那边说是一千八百斤,回来你记成了一千七百二。你说损耗在路上,俺也去当时没争。可后头看账越看越不对。再一笔是干蘑菇那回,你说有一袋回潮坏了,得全摊损。我也认有回潮,可那袋后来明明还卖出去一些,钱去哪儿了,账上没体现。”
  赵有财皱着眉头:“核桃那趟俺也去记得。那回路上袋口确实破了,半路撒了不少。俺也去回头自己还捡了一通。你说一千八,那是货主嘴上说的,真装车时有多少,谁也没过地磅。再说蘑菇那袋,后头卖的是边角剩下那点,值不了几个钱,俺也去压根没往心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