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也去先把话搁这儿,今天这场,不是谁审谁,也不是谁非得低头。人情账最怕的,不是欠着,是憋着。憋到最后,原本一句能说开的事,慢慢就成了心病。今天咱们先不急着算死数,先把话说透。”
第二天一早,付平刚把这句话说完,后头那间小会议室里,就安静了下来。
来的是卖针头线脑的孙嫂子,还有隔壁卖腊肉的崔嫂子。
两个人平时摊子隔得不远,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这会儿坐在一张桌前,反倒都显得拘谨。孙嫂子手一直攥着衣角,崔嫂子也没像平时那样大嗓门,只是坐得直直的,眼神有点发沉。
郑嫂子今天也在,坐在中间偏一点的位置,没先说话,就等着她们自己开口。
孙嫂子憋了半天,才低声说道:“俺也去今天来,不是说崔嫂子追过俺也去,也不是人家逼俺也去来的。是俺也去自己心里过不去。前年冬天俺也去男人外出进货,俺也去自己一个人看摊、带娃,娃又小,成天发热咳嗽。那阵子崔嫂子帮俺也去看过快一个月孩子,俺也去说好年后缓过来,给人家补点看娃钱,再买两斤好肉上门谢谢。结果后头一忙,货又断了几回,男人回来又病了,俺也去这嘴就一直没张开。越拖越不敢提,越不敢提,见着人家就越心虚。”
崔嫂子听到这儿,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插话。
孙嫂子继续说道:“俺也去不是不知道这事。恰恰是太知道了,才老躲。人家帮俺也去,不是一天两天,是冬天最难熬那阵子。俺也去孩子那会儿老哭,半夜也不好睡,崔嫂子白天要顾自己摊子,还得帮俺也去盯着,俺也去现在一想,心里都不是滋味。钱真不算大钱,可那份情,俺也去一直欠着。”
屋里静了几秒。
崔嫂子终于开口了:“你要真问俺也去图啥,俺也去也不是图那几个钱。俺也去那会儿帮你看孩子,是看你一个女人家确实难。娃那么小,脸烧得通红通红的,你还得站摊子。俺也去要说一点没心疼,那是瞎话。可后头你一句不提,俺也去这心里,慢慢就凉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不是说你非得今天给、明天还。你就哪怕找个空,当面说一句,‘嫂子俺也去记着呢,眼下难,容俺也去缓缓’,俺也去心里都舒服。可你不说。你越不说,俺也去越想,是不是俺也去帮这回帮错了,是不是人家压根没当回事。到后头,俺也去见着你,嘴上照样说话,可心里那股劲儿,确实不一样了。”
孙嫂子眼圈一下就红了:“俺也去不是没当回事。俺也去就是脸皮薄,怕一张口,反倒显得自己光会拿嘴糊弄人。俺也去手头要是宽裕,俺也去早就上门了。可俺也去那阵子,今天差这一百,明天差那二百,张口容易,兑现难。俺也去怕说了做不到,更伤人。”
“那你不说,就不伤人了?”崔嫂子一句接了过去,语气不冲,可那股憋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就露出来了,“俺也去家也不是啥宽裕人家。俺也去帮你看孩子那阵子,自家小孙子也在发烧。俺也去男人还说俺也去,叫俺也去少揽这些事。俺也去那会儿还替你说话,说隔壁孙嫂子不是那种不记情的人。可这一拖就是两年,俺也去都快替你把话说不下去了。”
孙嫂子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是俺也去不对。这个俺也去认。俺也去不是不记情,是越记越重,重得不敢碰。你现在要怪俺也去,俺也去也没话说。”
气氛一下子有点发紧。
郑嫂子这时才慢慢开口:“你们看,今天把话掰开了,其实症结就一个。一个觉得对方忘了,一个其实没忘,就是不敢说。一个等一句准话等凉了心,一个心里越欠越沉,沉得迈不开腿。要说谁故意坏,俺也去看都不是。可这不妨碍它伤人。”
付平点点头,说道:“所以今天先分两层。第一层,是情分。这个先说清,孙嫂子认不认崔嫂子当年那份照看?”
“认。”孙嫂子立刻点头,“俺也去认,俺也去一直认。”
“崔嫂子,你信不信她不是存心赖着不提?”
崔嫂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今天听她这么说,俺也去信。她要是真没往心里去,也不至于一大早带着孩子来坐这儿哭。”
“那好。”付平说道,“情分这一层,咱们先别让它继续凉。接下来再说第二层,补偿。这个不能混着来。帮忙看孩子,不是雇工,不可能按死工钱算。可也不能因为是邻里帮忙,就一句谢都没有,一点表示都没有。咱们得找个两边都过得去的法子。”
崔嫂子抹了下眼角,低声说道:“俺也去其实不指望她按天给。那不是那个意思。俺也去就是想让这事落个声,别像一块石头似的老压着。”
孙嫂子赶紧说道:“俺也去愿意补。俺也去昨天回去跟男人也说了。俺也去手里现在不宽,可俺也去能先拿三百,过阵子再拿两百,再另外上门提东西。钱不一定多周全,可情分俺也去得补上。”
“俺也去不要你提东西。”崔嫂子摇了摇头,“你家也不宽。你要真有心,三百块俺也去收,后头那两百,你也别急。等你缓过来了再说。可有一条,今后别再见着俺也去就躲。人和人之间,最怕那个躲字。你一躲,俺也去心里就又犯嘀咕。”
孙嫂子眼泪还没擦干,就用力点头:“俺也去不躲了。俺也去今天能把这话说出来,心里都轻了一大半。崔嫂子,俺也去真谢谢你。你要是不帮俺也去那一阵,俺也去那会儿真不知道咋撑。”
崔嫂子听到这里,脸色也缓下来不少:“行了,话说开就行。谁家还没个难的时候。俺也去就是怕,帮来帮去,最后帮成了外人。”
这话一出来,屋里那股紧劲儿,才算真的松了些。
郑嫂子看着她们俩,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情账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一分不差,是别让一份好心最后结成怨。今天你们把这层拆开,后头再见面,摊子挨着摊子,也就还好处。”
小赵在旁边记的时候,笔都放得轻了些。他知道,这种账,哪怕最后落在纸上也只是“补偿五百,分期履行,双方言明情分未断”,可真正落下去的,远不止这几个字。
这边刚谈完,外头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卖山货的刘大年,一个是卖米粉的范嫂子。
两个人一进屋,脸色都不太自然。王大强跟在后头,小声说道:“这俩不是欠钱的事,是去年的摊位互帮,后来把话说僵了,一直别着劲。昨天登记的时候,谁都没写太明白,俺也去看着像是心里有气。”
“那就慢慢说。”付平示意他们坐下,“今天还是老规矩,不抢,不压,先把事情捋顺。”
刘大年先开了口:“俺也去这事,说起来都不大。去年雨季那阵子,范嫂子家男人回村里办事,她自己一个人顾不过来,俺也去帮她从后门往前头挪了几回货,还替她看过两次摊。她当时说,回头俺也去忙不过来,她也帮俺也去看。俺也去本来也没当回事,邻里之间搭把手,正常。可后头中秋前俺也去要去拉货,让她帮俺也去守半个钟头,她当场说自己走不开。俺也去那时候就有点不舒服。再后头,俺也去见她门口摆货摆到俺也去摊前头,心里更别扭,觉得她这个人,嘴上说得好,真到事上就缩。”
范嫂子一听,脸就涨红了:“你这话说得俺也去不认。你帮俺也去挪货、看摊,这个俺也去记着,俺也去也谢过。可你说中秋前那回,俺也去不是不帮,是俺也去家那天米粉锅都开了,顾客正排着队,俺也去根本走不开。俺也去还说了,等这拨客过了俺也去过去。结果你没等,转头就沉脸。后头你见着俺也去,话里话外都带刺,俺也去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