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表一摆出来,俺也去心里反倒更发虚了。大账摆上去,大家还知道是在办正事。可这邻里小额账一登,回头谁欠谁、谁垫谁,不就全叫街坊知道了?往后门对门还咋说话,摊挨摊还咋做买卖?”
老齐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围在表前的人,一下子都静了静。
这不是没人想到,是大家都想到了,只是谁都不愿意先说破。
几百块、一千来块,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真要放在大账里,谁都觉得不值一提。可放在邻里日子里,那就是你今天先借我一口气,我明天再慢慢还。要是还上了,那是情分。要是拖住了,那就成了疙瘩。这个疙瘩平时看不出来,等哪天一句话不对,或者生意一冷,人心一急,它就会从心口里顶上来。
付平站在那张新表前,没急着让人填,而是把笔先放到桌上,说道:“这张表不是为了把谁架起来,也不是为了让大家互相难看。摆出来,是想告诉大家,楼里眼下最容易伤人的,不只是那些大账,还有这些平时不好意思开口的小账。咱们不把它们捋出来,今天你忍着,明天他憋着,后天再传一句闲话,最后伤的不是钱,是邻里关系。”
“话是这个话。”韩家嫂子站在人群边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了很久的劲儿,“可俺也去做熟食摊子的,天天开门就得见人。要是真在这儿登了,老齐垫过俺也去八百块的事一传开,别人还不以为俺也去故意赖着不还?俺也去不是不认,是年前那阵子确实手紧,男人又病了一场,摊子上每天进进出出都得现钱。俺也去一咬牙,想等年后缓过来再说。结果一拖,反而更不好开口了。”
老齐一听,赶紧接了一句:“俺也去也没说你赖。俺也去就是心里别扭。那八百块不是啥大数,可俺也去那阵子也不宽裕。俺也去当时是想着,都是一个市场里头做买卖的,谁还没个搭把手的时候。可后头你见着俺也去,不是低头就是绕着走,俺也去这心里就犯嘀咕,觉得是不是借错了,还是俺那天说话不中听,把你得罪了。”
韩家嫂子脸一下红了:“俺也去绕着走,是因为心虚,不是因为烦你。你越正常,俺也去越不知道咋张这个口。俺也去怕一张口,你问俺也去啥时候还,俺也去答不上来,更难看。”
“那你倒是说啊。”老齐叹了口气,“你越不说,俺也去越觉得你当没这回事。俺也去回去跟媳妇还吵了一架,媳妇说俺也去多管闲事,说人家不提,俺也去就别当这个好人。俺也去心里其实也难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高,可底下不少人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些。
因为这话太像日子里的事了。不是谁坏,也不是谁存心占谁便宜。就是一个人急着周转,一个人不好意思追,一个越拖越张不开嘴,一个越等越憋出气。到最后,钱还在那儿,人情却先薄了。
郑嫂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你们看,这就是小额账最麻烦的地方。谁都不算坏,谁也都有难处,可就因为都想着顾点脸、留点体面,反而把事拖拧巴了。真要说,这钱不难分,难的是怎么把心里的那点结拆开。”
“俺也去这边也有一笔。”卖豆制品的小冯媳妇忽然开口,“不是借钱,是去年冬天俺家炉子坏了,隔壁卖米线的先借俺也去一个煤气罐,说用两天就行。结果俺也去那两天忙,后来他家也没催,俺也去就一直忘了买新的补回去。再后头他自己去换罐了,也没提。可打那以后,他见着俺也去就总不像从前那么热乎。俺也去一开始还纳闷,后头男人一提醒,俺也去才想起来这事。你说怪不怪?一个煤气罐,还不是钱,可它就能横在心里。”
旁边卖米线的老板没想到她会自己说出来,愣了愣,半天才说道:“俺也去也不是为了个罐子,就是觉得你没提,俺也去心里有点凉。后来每回想说,又觉得一个大男人,为个煤气罐提来提去,显得小气。就这么着,越不说越别扭。”
“你看。”老梁在一旁摇了摇头,“锅里那点热气,很多时候不是叫大风吹没的,是一点一点漏掉的。今儿一笔,明儿一句,到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没错,可关系就是回不到从前了。”
付平听着这些话,心里更稳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没看错路。新南城眼下最难办的,确实不是谁和谁狠狠干一架,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挑到最高处的大矛盾,而是这些看似不大、却处处连着烟火气的小口子。谁先垫了菜钱,谁帮谁看过摊,谁借过三轮车没及时修,谁欠了一次零工饭钱没说清,这些都不起眼,可只要多起来,它们就会像潮气一样,慢慢渗进邻里之间。
想到这儿,付平把桌上的笔往前推了一点,说道:“这张表今天不公开写名字,先按类别记。谁和谁之间有账,先单独说。登记的人只记两件事,第一,是什么账。第二,双方现在各自怎么认。至于名字、金额和细节,不往外贴,不在现场喊。等咱们先把量摸出来,再决定一项一项怎么谈。这样,既不把谁晾在外头,也不让谁当场下不来台。”
“那要是对方死不认呢?”有人立刻问。
“先记分歧,不当场吵。”付平说,“这张表不是给你们用来压人的,是给后头排顺序、找突破口的。谁先认一部分,谁愿意先把话说开,谁就先往前走。咱们先让愿意缓和的关系先缓和,别一上来都往死角里拱。”
“俺也去觉得这个法子行。”郑嫂子点了点头,“有些话当着一堆人就是说不出口。分开记,回头分开谈,反倒有余地。”
韩家嫂子抿了抿嘴,终于小声说道:“那俺也去先说吧。俺也去和老齐之间,那八百块俺也去认。不是不认,是想分两回。这个月末俺也去先还四百,下月中再还四百。要是生意好点,俺也去提前也行。俺也去今天把这话搁这儿,不再拖了。”
老齐一听,脸上的那股绷劲儿一下松了大半:“你能这么说,俺也去心里就敞亮了。俺也去也不催死你。你既然给了准信,俺也去回去就能跟媳妇有个交代。她这两天还老说俺也去心软,俺也去也不想再因为这事跟家里吵。”
“俺也去不是故意拖你。”韩家嫂子红着眼说,“俺也去是真怕一张嘴,就把关系弄僵了。你现在这么一说,俺也去心里反倒轻了。”
“那就先这么记。”付平示意小赵,“邻里借款项,双方认可,分两次归还,有时间节点。”
小赵赶紧记下。
这一记,不只是记了一笔钱,也像是给在场其他人打了个样。原来这种账,不一定非得当场还清,也不一定非得掰得面红耳赤。给个准话,定个时点,先把心结解一半,事情就有了路。
果然,没一会儿,又有人慢慢开口了。
“俺也去也有一笔。前年摊位调整那阵子,隔壁卖菜的老吴说他车坏了,俺也去把自家电三轮借给他拉了四天货。回来的时候车倒是回来了,可后轮圈给磕歪了。俺也去一开始也没说啥,就想着都是邻里。可后头俺也去自己一用,总觉得车发飘,找修车的说得换圈。老吴后来给俺也去塞了两百块钱,俺也去没接。不是嫌少,是不知道该咋接。接了,好像认定这车就是他弄坏的;不接,心里又一直硌应着。”
老吴一听,赶紧往前一步:“俺也去承认,那阵子确实是俺也去借的。可俺也去也真不知道是俺也去磕坏的,还是原本就松了。后头俺也去塞那两百块,也不是打发你,是想着先表个态。你不接,俺也去还以为你瞧不上,更不敢提了。”
“俺也去不是瞧不上。”那人苦笑,“俺也去是怕接了两百,后头再说啥都不像话了。你看,这不又拖到现在了。”
“你们这也是典型的面子账。”老梁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