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也去先把话说明白,谁都能上楼,但不能一窝蜂上。上去的人多了,不光看不清,回头少一张纸、多一张纸,都说不明白。今天不是去抢个结果,是去把旧账先摆到太阳底下。”
付平这话说完,原本已经朝楼梯口挪过去的几个人,又慢慢停住了。
有人还是不甘心,站在原地问:“付市长,不让俺也去们跟着,万一上头看出个啥,底下人不知道,回头又是一通传话,那不还是乱吗?”
“所以我刚才说了,不是瞒着做。”付平看着他说,“上去的人少一点,是为了把东西先保住。可开出来有什么,几本,记了哪几类账,今天都会当面说。你们不需要都挤上去,但你们有知情权,这个我给大家兜住。”
“俺也去就怕又是看来看去,最后一句正在核实,就把人打发了。”卖调料的那个妇女红着眼圈说,“俺也去这口气都憋一年多了,再让俺也去回去等,俺也去心里是真发慌。”
“我知道。”付平点点头,“所以今天不给空话。今天上去,至少先做三件事。第一,柜子里到底有没有账本,确认清楚。第二,账本记的是什么账,先分出来。第三,跟你们眼下最急的那几类账有没有关联,也先摸个大概。今天如果连这三样都做不到,那就是我们没把事办扎实,你们回头找我问,我认。”
这话一出,底下的躁动又往下压了一截。
郑嫂子把那串旧钥匙攥在手里,低声说:“行,那俺也去们上去看。可有句话俺也去也说在前头。要是真开出来东西,谁都别先激动。账这玩意儿,一页是一页,一行是一行,光凭一眼半眼看不出全貌。谁要是看见个名字就喊、看见个数字就急,那就是给后头添乱。”
老梁接着道:“郑嫂子说得对。看账跟看病一个理,不能还没把脉,就先断生死。咱们今天先认个真,别让底下这么多人白等。”
王大强在旁边也跟了一句:“楼下俺也去来盯。谁再乱起哄,俺也去直接往外劝。都别在这会儿犯浑,日子已经够堵了。”
就这样,上楼的人很快定了下来。
付平、郑嫂子、老梁、供料那边推出来的马顺发、临时工代表瘦高个刘三旺,再加上拿钥匙的老冯,一共六个人。小赵抱着登记簿也跟着走,说是好记当场情况,免得后头口说无凭。
楼下的人没散远,既没往前拱,也都舍不得真回去干自己的事。有人站在楼梯口边上等,有人退到门口抽烟,抽两口又停下听动静。还有几个做小买卖的嘴里念叨着得回摊上瞅瞅,可腿就是挪不开。大家都知道,这一趟要是真翻出点什么,眼下这摊子事,多少就能有个着力点了。
上到二楼北头,走廊尽头那间空办公室门还锁着,铁皮柜在里头。门口积着灰,门边墙角还堆着半卷旧横幅和几块不用的广告板。地方不算大,可就是这点不大的地方,让底下那么多人的心吊了整整一个晚上。
老冯站在门前,声音有点发干:“就是这儿。俺也去后来再没来过。”
“先别急着开。”付平说道,“小赵,你先记。时间、地点、在场的人,都写上。门锁完不完整,柜体有没有撬动痕迹,也先看。”
小赵应了一声,赶紧翻开本子开始记。
老梁凑近瞅了瞅:“门锁还算完整,灰也厚,不像最近有人动过。”
郑嫂子没说话,只抬手在门框边蹭了一下,指头上一层灰。她看了看,点头说:“至少这两天没人频繁进出。要真有人昨晚先动过,这灰留不住这么匀。”
刘三旺忍不住问:“那是不是说明,东西还在里头?”
“先别把话说满。”付平说道,“门没动过,不等于柜子没问题。一步一步来。”
老冯把钥匙插进门锁,手还有点抖。拧了两下,门才“咔哒”一声开了。里头一股久不通风的陈味散出来,不难闻,就是闷。办公室里头摆着两张旧桌子,一把缺了漆的文件柜,靠北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灰色铁皮柜,柜门上贴过标签,标签纸早就卷边了,只能看见几个模糊字印,像是什么“临时资料”。
“先看柜子。”马顺发压低声音说,“别东摸西翻,先把最要紧的看了。”
“对。”付平点头,“别乱动其他东西。”
老冯又走到铁皮柜前,换了把小一点的钥匙。第一把没开开,第二把也不行,到了第三把,锁芯才轻轻一响。那一刻,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连小赵翻纸页的动静都停了。
柜门慢慢拉开。
最上层放着几摞旧文件夹,边角卷了,封面上写着“招商意向”“铺位调整”“装修补充”。中间那层摆着两个旧纸箱,纸箱口拿绳子扎过,但绳结早松了。最下层则塞着几本厚薄不一的本子,有黑皮的,也有牛皮纸封面的,还有一些夹散了的票据。
老冯一眼就指了过去:“那个,那个黑皮的,就是老周常带的。”
刘三旺忍不住往前探了一步:“还真有。”
马顺发脸色一下就紧了:“俺也去那批料账,会不会就在里头。”
郑嫂子立刻拦了一句:“先别上手。小赵,先记数量和摆放位置。哪个层里有什么,先照实记。都看见是一回事,怎么拿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付平也说道:“对,一本一本来,不翻乱,不打散。今天先确认,不是一口气看完所有账。谁都别想着一步到位,越想一步到位,越容易把事办坏。”
几个人这才稍稍往后收了收。
小赵一边记,一边念:“上层,文件夹六个。中层,旧纸箱两个,未封严。下层,本册七本,散页票据若干。”
“先把黑皮本拿出来。”付平说。
郑嫂子戴上临时找来的棉线手套,小心把那本黑皮账拿到旧桌上。封皮磨得很厉害,边角起毛,一看就是常翻常带。翻开第一页,里头不是工工整整的正式台账,而是手记账,日期、名字、金额、用途,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旁边还有很多后来补记的箭头和圈点。
马顺发只扫了一眼,呼吸就重了点:“这上头真有供料项。”
“别急着认自己的。”老梁提醒他,“先看这本大体记的是什么。”
付平低头翻了几页,看得很慢。越看,他眉头越不明显地拧了一点。
这本账,并不只是一本单纯的收支账。
前头记的是临时装修、补货、门头改造、小额人工这些琐碎项。中间开始,出现了不少“先收后补”“待统一入账”“商户自理暂挂”“铺位协调预收”之类的字样。再往后翻,甚至还有几页专门列了“急催”“缓催”“先安抚”这样的标记,后面跟着人名和金额,有的名字旁边还画了圈,像是特别要紧的。
郑嫂子看了一会儿,慢慢说道:“这不单是记账,这还有点像备忘。哪个人急,哪个人好说话,哪个人得先稳住,都在里头。”
“俺也去看着心里不是味。”刘三旺说,“这不就等于谁嗓门大、谁家更急,都被记得明明白白?”
“记下来本身没错。”付平说道,“问题是后头按没按这个来处理,处理得公不公。现在别先往坏处想,先把内容理清。”
老冯这时候在旁边低低说:“老周那人,其实心挺细。那会儿楼里乱,他就怕今天答应这家、明天忘了那家,所以才老拿本子记。可后头越乱越记不清,临时添的事也越来越多,账就串了。”
马顺发立刻回头:“你早知道串了,为啥不早说?”
“俺也去说了有啥用?”老冯苦着脸,“那会儿谁听俺也去的?再说俺也去也不敢碰这摊事,一碰就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