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先别急着往桌上堆,一个一个来,先把最急的放前头,别抢,也别催,今天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把日子往回拽一点。”
付平这句话一出来,服务点门口那股子乱劲儿,总算稍微往下落了落。
可落归落,人还是多。
有人拿着发黄的送货单来了,有人揣着皱巴巴的欠条来了,还有人什么纸都没有,就记着一个数,嘴里反复念,说这笔钱是哪年哪月、哪一回搬货、哪一回装门的时候欠下的,自己记得真真的,绝不会错。
负责登记的小赵刚坐下没一会儿,额头就见了汗。
“下一位。”
“俺也去先来,俺也去家老娘住院,药不能停。”
“你先等一下,按顺序来。”
“俺也去不是插队,俺也去就想问问,像俺这种没有正规发票,只有送货单和对方签字的,算不算数?”
“先拿过来看看,别急。”
“付市长,俺也去昨晚一宿没睡,越想越怕,今天要是还定不下个准信,俺也去真不知道咋跟家里说了。”
人一多,话就挤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都是难处,也都是实情。谁都不像撒谎,谁也都像是快撑到头了。
付平没有让人一窝蜂往里涌,而是把桌子往外挪了半步,自己站在边上,一边听,一边把几类情况重新分开。
“先说清楚,今天只做三件事。第一,登记。第二,核对。第三,把最急的民生口子先挑出来。至于谁该多少、谁先还多少,不是今天拍脑袋就定。咱们一步一步来,别把该慢的事办快了,也别把该快的事拖慢了。”
一个背着旧帆布包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话:“付市长,话是这个话。可俺也去这批腻子粉,去年腊月就送完了。那会儿说得好好的,开春结。现在春也过了,夏都快见影儿了,俺也去再慢,还能慢到哪儿去?”
“你先把单子给我。”付平接过来看了一眼,“签收人写的是‘刘记百货改门头’,不是工程部统一签的,是不是?”
“是,是他家自己加装货架、补墙、换灯带。”
“那这笔账就先归到个人商户账,不先混进总账里。你放心,分出来不等于不管,分出来是为了更快找到对的人。”
“可他家要是不认呢?”
“先别往最坏处想。”付平把单子递给小赵,“登记到商户单列项。等会儿把刘记百货叫来,当面核。”
话音刚落,后头就有人喊了一声:“俺也去就是刘记百货。不是俺也去不认,是这单子上的数,跟俺记的对不上!”
人群呼啦一下让开点道。
刘庆福挤到前头,脸涨得通红,手里也攥着一摞纸:“付市长,俺也去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事说清。不是俺赖账,是他当时送了两次货,第一回是按单来的,第二回半夜又拉来一车,说是前头不够,让俺也去先用着,钱以后一起算。俺也去当时生意忙,也没细看。可后来一盘,这后头多出来的数量,俺也去压根没点这么多。”
那供料的中年男人一听急了:“啥叫你没点这么多?俺也去一包一包搬进去的,你家外甥还搭过手!现在墙刷完了,灯亮上了,货架立起来了,你说多了?俺也去多送给你干啥,俺也去吃撑了?”
“你别冲俺嚷。”刘庆福也憋着一口气,“俺也去说的是核,不是说不认。你那天夜里拉货过来,俺家里头三个伙计都在忙收摊,谁有功夫一包包给你数?再说你后头那张补货单,字迹也不是俺签的。”
“那是谁签的?”
“俺也去哪知道是谁签的?”
“你不知道,你店不是你的?”
眼看着火气又要冒头,旁边几个登记的人都不由得停了手。
付平抬了抬手,语气不重,却很稳:“都先坐下。今天谁要是想把对方压住,那就回去接着吵。真想把事办了,就按办事的路子走。”
两个人都还喘着粗气,却都没再顶。
付平把那两张单子并在一起,慢慢说道:“这事不复杂。第一,看时间。第二,看签字。第三,看实际使用。刘老板,你店里去年换门头、补墙、装灯带,是不是事实?”
“是。”
“后头那批货,你有没有用上?”
刘庆福顿了顿:“有些用上了,有些俺也去不确定。”
“那就别急着一口咬死。”付平点点头,“供货这边也别一口咬定全对。等会儿你们俩都回店里,把现有位置、当时施工记录、还有谁在场,一样一样补充上来。今天先记争议项,不现场硬判。可有一点先说清,已经确认用上的部分,不能拖着不认。争议部分再核,能不能接受?”
供料的男人咬着牙,半天才说道:“俺也去认核。但前提是别让俺也去一直空等。”
刘庆福也点头:“俺也去也认。只要核清楚,该俺也去认的,俺也去不赖。”
“这就对了。”付平说,“很多账不是赖,是乱。乱账最怕一上来就扣帽子。一扣,路就堵死了。你们今天能坐下来认核,后头就有办法。”
这边刚压稳,另一边又出声了。
“付市长,俺也去这个不一样。俺也去不是货款,俺也去是人工。去年年前那批临时搬运活,是老周当时一句话安排的,说干完就给。后来活干完了,人没影儿了。俺也去手里连个正经条都没有,只有几个工友能作证。这咋算?”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裤腿边都磨毛了,眼里那股急不是装的。
“你做了几天?”
“四天半。”
“几个人?”
“前头七个,后头又补了两个。”
“工钱多少?”
“一人一天一百八。”
旁边有人立刻插了句:“俺也去也在那批人里,数没错。”
另一个年轻人跟着说:“俺也去能作证,活是真的干过。搬的是西侧空铺后头那几间库房里的旧货,后来还抬过两箱账册一样的东西,挺沉。”
这话一出来,付平眸子轻轻一动。
“你刚说什么?”他转过头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俺也去说,俺也去当时抬过两箱像账册一样的旧东西。也不一定是账册,反正是一摞一摞本子,外头还包了布。”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月,具体哪天俺也去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阵子新南城里头好多铺子在赶着补门头、修隔断。老周叫俺也去们去搬,说那库房潮,得挪地方。”
“挪到哪儿了?”
“俺也去不知道。俺也去们把箱子抬到二楼北头那间空办公室门口,后头就让俺也去们走了。”
这一下,周围好几个人都把耳朵竖起来了。
昨晚那条线索,还只是在西侧空铺后头的旧木箱。现在这一句,却把东西又牵到了二楼北头的空办公室。
王大强低声道:“俺也去想起来了,北头那间以前是招商办公室,后来闲下来了,门常年锁着。”
老金也接了一句:“俺也去有回送腊肉,路过那门口,还看见地上有拖箱子的黑印子。当时俺也去没当回事。”
登记桌边一下子静了静。
不是因为大家都明白了什么,而是都隐约觉得,那些说不清的旧账,好像真有个根。
可这根要是一挖,也未必全是好事。
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嘀咕:“要真有账本,那不就清楚了?”
“清楚是清楚,就怕清出来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