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拿着优先受偿的名头,心里踏实了,可俺也去哪儿踏实去?俺也去借了亲戚的钱进的料,砖头水泥都垫出去了,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悬着呢,你叫俺也去跟谁说理去?”
“你这话就不对了。啥叫俺们心里踏实了?那钱又不是已经揣进俺们兜里了。俺家那老房子拆的时候,俺男人腿都摔伤了,搬了几年过渡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好不容易挪到新南城来,觉都没睡安稳几天。现在你们一句话,就好像俺们占了天大的便宜,俺也去冤不冤?”
“冤?你冤,俺也去不冤?俺也去那批腻子粉、瓷砖胶、角线条,都是现钱从县里拉回来的,账单还在家里压着呢。许大广跑了,楼盘烂尾了,俺们认了。可现在人抓回来了,账要清了,怎么转来转去,又还是俺们这些最底下的人挨饿?”
“那也不能盯着俺们拆迁户的口粮看吧?俺们拿到那笔钱,也是补俺们当年的房和铺子,不是白捡的。”
“谁盯你口粮了?俺是要命钱,不是要脸钱。工人年前就堵过俺门了,俺自己都快躲不过去。”
话一层叠一层,说着说着,声音就乱起来了。有人替材料商说话,说人家垫资也是实打实的。也有人替拆迁户抱屈,说谁家不是熬了几年才熬到今天。还有几个小摊主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嘴里直念叨,别吵了,真别吵了,再这么吵下去,顾客一看都不敢来。
付平等他们把最急的那口气先吐出来,才开口说道:“都先缓一缓。今天谁都不要给谁扣帽子。咱们把话说明白,谁也不是来抢谁饭碗的,谁也不是来断谁活路的。大家今天站在这儿,归根到底就一件事,日子都不宽裕,都怕自己那一口饭先凉了。”
有人接了一句:“付市长,不是怕,是已经凉半截了。”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苦。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些。
付平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今天不能只讲情绪,得讲办法。法院那边有法院的程序,那是一本账,咱们不乱碰。可乡亲们之间还有另一本账,这本账要是不先捋顺,后头再多钱、再多说法,都会搅成一锅粥。你们信不信?”
“咋捋?”一个卖五金的中年人立刻问,“嘴上说捋账容易,真到分钱的时候,谁肯往后让?”
“俺也去不让。”一个中年妇女硬邦邦地接了一句,“不是俺自私,俺也去有老有小。俺婆婆吃药,一天都断不得。你叫俺也去让,俺也去让不起。”
“没人让你让。”付平说,“我先把话放这儿,谁的法定权益就是谁的,不能谁嗓门大谁就多拿,也不能谁可怜谁就硬改规矩。可你们现在争的,有不少还不是那本清算账里的事。好多是个人之间、商户之间、住户之间的旧账、活账、人情账。这个要是统统混到一块去,那就真说不清了。”
“你这话……啥意思?”刚才那个供料商问。
“意思很简单。”付平慢慢说道,“比如你给某一户送过地砖,货是送进了他家铺子,单子上有签字,那这首先是你和这一户之间的账,不一定都算到大楼总账里去。再比如,有些门头后来自己加了隔断、换了卷帘门、补了灯箱,这种钱,到底是谁定的、谁收的、谁欠的,也得一笔一笔挑出来。再有一些,是原来开发阶段统一订的料,那才归到清算程序里。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理,是把几种账混成了一种账,谁都急,结果越急越乱。”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听完,忍不住说道:“付市长这话,倒是说到根子上了。前阵子俺也去替儿子跑过两趟,发现有些货单子上签的是住户名,有些签的是工程部,还有些压根就只写了个‘已收货’,连人名都没写全。那你说这账不乱才怪。”
“对嘛。”付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今天不是先争谁占谁便宜,先争也争不出结果。今天先定个规矩,先把账分层。”
“分层?你说细点。”有人催他。
“第一层,是法院那边清算的账,谁都别在这儿凭一句话就下结论。第二层,是个人对个人、商户对住户、商户对商户的账。第三层,是眼下最急的生活账,谁家有病人要用药,谁家孩子等着交学费,谁家工人等米下锅,这些得先摸清。账不捋清,谁都觉得自己最惨;账一摆开,很多事反而能看出轻重缓急。”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点的摊主苦笑着说:“付市长,听着是这么个理。可真往下做,谁来信这个账?谁又愿意把自家欠多少、手里还有多少,全摊出来给别人看?”
“是啊。”一个拆迁户妇女接上,“人活一张脸,家里有多少钱没多少钱,谁愿意满世界嚷嚷。”
“那就不满世界嚷嚷。”付平说,“咱们找几方都信得过的人,成立个临时对账小组,不往外贴,不瞎传。每一笔,先看单据,再看见证,再看实际用途。能当天说清的当天说清,说不清的先记下来。先不谈谁吃亏谁占便宜,先谈一个字,真。”
“真?”卖五金的中年人哼了一声,“这年头,最难的就是这个真字。”
“难归难,总得有人先认这个字。”付平说道,“不然你们今天吵到半夜,明天还是一样。生意照样做不下去,日子照样往下坠。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吭声了。不是被说服得多彻底,是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人一急,就总觉得把对方压下去,自己就能松口气。可压来压去,最后店不开了,货卖不动了,买菜的人不来了,连手里的那点指望也给折腾没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突然说道:“俺也去说句公道话。俺家也是拆迁过来的。俺们不是不难,可人家供料的也确实不容易。前阵子俺也去家门口那家卖瓷砖的,老板娘跟俺也去说,她儿子正读高中,寒假都没舍得回姥姥家,就怕学费断了。俺也去听完,回去一晚上没睡好。可俺也去又能咋办?俺也去自己手里也紧。你叫俺也去一口答应让钱,俺也去不敢。可你叫俺也去装没看见,俺也去心里也过不去。”
她这番话不高,也不长,却比刚才那些吵嚷更有分量。因为那不是站队,是把大家心里那点又硬又软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一个材料商叹了口气:“大娘,俺也去也不是非逼着谁。俺也去就是怕,怕再等下去,啥都没了。你说俺一个跑材料的,能有多大本事?俺年前把车都押出去了,就指着年后能缓一缓。可这公告一出来,俺也去脑子嗡的一下,真是觉得前头没路了。”
“大家都怕。”付平接过话,“可越怕,越得先把人和人之间的结打松一点。你们想想,现在最伤的不是没钱,是互相不信。拆迁户怕别人盯着自己的补偿,材料商怕自己被排到最后,摊主怕门口一闹,顾客不进来,雇工怕工钱没着落。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后一道坎,可实际上,你们是一条绳上的几节。哪一节先崩了,后面都得跟着晃。”
“那你说咋弄?”又有人问。
付平没有急着往下压话,停了停才说道:“先从最容易做的做起。今天下午开始,在新南城服务点开一张临时登记表。拆迁户、材料商、摊主、雇工,谁有账,谁先报。报的时候不要求你们把家底翻个底朝天,只报三样,第一,欠谁;第二,凭什么欠;第三,眼下最急的是什么。是药费,是学费,是工钱,还是货款周转。咱们先把最急的民生口子找出来。”
“报了以后呢?”有人问。
“报了以后,不是立刻分钱。”付平说,“先对账。对清楚了,再分批协调。比如有些账,明明是某家门头自己用的料,那就由那家门头先认账,哪怕一时拿不出全款,也可以先定个小额分期,一周还多少,半月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