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是小水,不争快,也不争谁家先浇透。昨天停在中段,是因为漏点没补好。今天先看补口,再看水能不能往尾段走。能走,是好事;走不稳,也不是坏事,说明咱们又看见一处问题。看见了,就能补。看不见,才最误事。”
付平把话说完,渠边几个人都点了头。
这一次,大家没有昨天刚试水时那种紧绷到说不出话的劲儿了。不是不紧张,是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昨天水没走到尾段,照过去的脾气,尾段人肯定觉得前头又占了便宜,前头人也会觉得尾段只会埋怨。可昨天大家跟着水走了一遭,看见中段确实漏,看见水不是谁想给谁不给,而是半路就跑了,很多话也就没那么硬了。
李二河一早就到了。
他平时话少,今天还是话少,可站的位置变了。以前他总在尾段等水,现在他主动站到中段补口旁边,看着昨天填过的那处裂。田有山看见他,没多说,只问了一句:“你先看这里?”
李二河点头:“先看这里。这里不稳,尾段不用看。”
老吴听了,低声笑了一下:“你这话比昨天还像个看水的人了。”
李二河也没笑,只说:“等水等久了,也得学着看水咋没的。”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马婶站在旁边,轻声说道:“俺也去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以前咱们村里好多事,不就是这样?谁在后头,谁就等。等不到,就怨前头。可前头到底咋样,又没人真去看。看都不看,怨也怨不明白。”
郑嫂子接上:“所以今天就接着看。别怕麻烦。水路走一遍,人心也跟着走一遍。”
王大强把水路本翻开,说道:“俺也去先念昨天的记录。上段基本通,三丈处轻散,暂记后看;塌口可过,左边小补;中段旧裂,昨日漏水,午后已补;今日复试中尾段。今天主要看三处,上段轻散处、塌口左边、中段旧裂。然后看尾段能不能吃上小水。”
“俺也去补一句。”田有山说道,“今天不正式浇地。哪怕水到尾段,也只是试。谁家都别拿锄头开口子往地里放。先让水走完整段,回来再说轮水。这个话先放明白。”
赵满仓的儿子马上点头:“俺也去家半块地在尾段,俺也去认。今天不浇,只看水。”
李二河也说:“俺也去也认。先看水到不到,不抢浇。”
老吴看向田有山:“那上段呢?如果上段有人看见水过了自家边,顺手扒一下,也不行吧?”
田有山摇头:“不行。今天谁都不扒。试水不是浇水。俺也去家在上段,俺也去先表这个态。”
刘老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道:“这话得写上。别等水真流起来了,有人手痒,说就扒一点点。水这东西,一点点一扒,后头就又说不清了。”
王大强立刻记:“今日试水,各户不得私扒水口,不正式浇地。”
付平看着他们把话自己补上,没有插手。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变化。前几天大家遇到问题,总是先等他说。现在,田有山会提前把边界说出来,刘老三会提醒把容易出毛病的地方写上,李二河会先看中段漏点。这些变化很小,可小得扎实。
水放下来时,渠边的人都安静了。
上段还是顺的。昨天记下的三丈处轻散,今天依旧有点散,但水量小,影响不大。老吴蹲着看了一会儿,说道:“这里后头得补,但不是今天急口。要是大水走,可能会散。小水没事。”
王大强记:“上段三丈处仍轻散,后续小补,不影响今日试水。”
水到了塌口。
昨天修过的地方经过一夜,泥压得比昨天稳些。左边补过的小口没有再明显渗,田有山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塌口过水稳一点了。俺也去不敢说大水没事,但今天小水能过。这里后头得再压一遍,不能就算完。”
秀芬婶在旁边记:“塌口小水可过,后续加压。”
到了中段旧裂处,大家都屏住了点气。
昨天就是这里让水停住。今天水慢慢漫过去,先是润了一层补过的泥,又沿着石片边往下走。李二河一直盯着,等了好一阵,才开口:“还渗一点,但没往外冒。能过。”
老吴又看了看:“右边草根那里有湿印,但不算漏。后头大水再说。”
田有山没有急着宣布通过,只问李二河:“你觉得能往下放吗?”
李二河想了想:“能。俺也去尾段等了这么多年水,也不差今天这点。可这个口今天要是不放过去,俺也去心里也不甘。现在看,不是大漏。先往下看。”
“那就继续。”田有山说道,“王大强记,中段旧裂小渗,今日可继续试水。后续大水前再看。”
水终于过了中段,往尾段慢慢走。
尾段那边的几个人明显安静下来。
赵满仓的儿子抿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李二河反倒比他稳些,一直跟着水走。尾段的渠比前面更窄,草也多。水走得慢,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一冲就到。它一段一段往前挪,有时候被草根挡一下,有时候又从边上绕过去一点。看着水这样慢慢走,很多人心里都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一口水从上头到尾段,要经过这么多地方。
以前一句“前头不给水”,一句“尾段老怨人”,把复杂的事说得很简单。今天跟着水走,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弯、多少草、多少小漏、多少谁都没当回事的边角。
马婶轻声说道:“俺也去以前总觉得水就是放下去就到。今天看着它一点点走,才晓得,路上也难。”
周嫂子说:“水路难,人路也差不多。你不跟着走一遍,就只知道自家门口那一点。”
水快到李二河家地边时,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大漏,是尾段入口处有一块旧土坎,水被挡住了一点。李二河先发现,说道:“这里得清。不是漏,是堵。”
赵满仓的儿子立刻蹲下去想动手,田有山马上拦住:“先别扒。说清楚再动。”
赵满仓的儿子有点急:“就这么一点土坎,扒开不就过去了?”
“今天说了不私扒。”田有山语气不重,但很稳,“这是堵点,不是你家水口。要清,也得记。谁清,清多少,清完算渠段,不能算你家私口。”
赵满仓的儿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俺也去不是想抢水,俺也去就是看着急。”
李二河开口替他说了一句:“他不是抢,俺也去知道。他家半块地也在后头,水都到眼前了,谁不急?可有山说得对,越到眼前越不能乱动。先记。”
这话从李二河嘴里说出来,赵满仓的儿子也就不再顶了。
王大强低头记:“尾段入口旧土坎堵水。现场确认后清,不作私扒水口。”
田有山这才说道:“清一点,只清渠,不开地口。”
老吴、李二河和赵满仓的儿子一起把那处旧土坎清开。活不大,却让水路一下顺了一截。很快,水终于慢慢走到尾段最低处,虽然水量不大,但到底是到了。
李二河看着那一线水,半天没说话。
赵满仓的儿子忍不住说道:“到了,真到了。”
旁边没人立刻欢呼,也没人说什么大话。只是大家都看着那一点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李二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俺也去等这口水,等得有些年头了。今天不是浇地,俺也去知道。可它能走到这儿,就说明不是没路。”
田有山点头:“是,说明有路。也说明后头还有活。尾段入口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