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一回正式轮水,先把话说在前头。不是谁家水到了就敞开浇,也不是谁家地小就随便带过去。按表来,按时来,按渠况来。中间要是出问题,先停、先记、先说,不许私下扒口子,也不许临时加时。第一回不求浇得多漂亮,先求大家都看得明白。”
田有山这番话说完,渠边几户人都没马上接。
这几天,他说话明显比前头稳了些。不是声音变大了,而是句子里有了边界。过去田有山干活靠的是实诚,谁叫他多背一筐、谁让他多跑一趟,他多数就闷头去做。现在不同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先说在前头。说晚了,再好听也像补救;说早了,哪怕听着麻烦,后头能少很多气。
王大强抱着本子站在一边,把今天的轮水表又念了一遍:“第一轮只浇试种地,不扩大。上段田有山家一块,限时半个时辰;老吴家小块,限时两刻;中段李二河旁边那块暂不浇,只看通水;尾段李二河家一块,限时半个时辰;赵满仓家半块,限时一刻。今天不追求浇透,先看轮次能不能跑通。”
赵满仓的儿子听到“一刻”,还是有点不自在,低声问:“俺也去家虽说半块地,可那地偏干,一刻够不够?”
田有山没有立刻说够不够,而是反问:“你家半块地,今天是第一轮试浇,不是正式保墒。昨天说过,第一轮只看能不能按表轮起来。要是你这一刻不够,后头在复盘里记。下一轮可以议,但今天不能临时加。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赵满仓的儿子犹豫了一下:“那俺也去想问一句,记了以后真会改吗?别今天说记,后头又不当回事。”
秀芬婶翻开另一页,说道:“昨天尾段入口清草,就是李二河先提的,今天已经写进维护项了。你家要是真不够,也会写。写了不等于马上改,但会进下一轮议。你不信人,总要信这个本子几分。”
赵满仓的儿子低头看了看本子,终于点头:“那俺也去认。一刻就一刻。俺也去先看。”
老吴在旁边说道:“俺也去家两刻,其实也不算宽。可地小,俺也去先按表走。要是上段一开头就拖,尾段就等不到。这个俺也去懂。”
李二河接了一句:“尾段也按表。今天能轮到,已经比前头强。俺也去不抢多。”
这三句话一落,渠边那股容易起来的暗劲就压住了些。
付平站在不远处,没有往前接话。
他今天特意没有站在最中间。西坡小渠走到这一步,不能每个节点都由他来兜。田有山、王大强、秀芬婶、郑嫂子这些人必须开始自己把事接住。只有他们接住了,村里才会慢慢相信,这套做法不是靠付平一个人在场才行。
第一户是田有山家。
水过上段,先到他那块地。按规矩,田有山自己不能一边盯水一边给自家地开口,免得说不清。这个规矩是郑嫂子昨晚补的,说谁家轮到谁家,自己可以在场,但开口和计时要别人看着。
所以今天给田有山家开水口的是老吴,计时的是王大强。
刘老三站在边上看,忍不住嘀咕:“连自己家地都不能自己开口,搞得还挺细。”
郑嫂子看了他一眼:“细一点,少一句闲话。你要是觉得麻烦,等以后轮到你家笋干棚记工,也照这个来,别人也少说你。”
刘老三马上不吭声了。
水进地以后,田有山明显有点不自在。他想往前看,又怕别人觉得他盯得太紧;想退后,又担心水口没开好。最后还是站在边上,只说了一句:“不要开太大,今天只是试浇。”
老吴听见,回他:“知道。你别操心自己家这一块。你现在盯渠。”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田有山提醒住了。
田有山转身去看上段渠面,没有再盯自家地。
半个时辰不算长,水量也不大。等王大强喊停时,田有山家那块地只是吃了表层水,远不到浇透。但这正是今天的目的。老吴把水口合上,田有山看了看,没有多说。
有人在边上问:“就这么点,你不觉得少?”
田有山答得很平:“少也按表。俺也去家要是第一轮先拖,后头谁都能拖。”
这句话传出去,旁边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第二户是老吴家。
他家的地小,可位置有点偏,水过去的时候,中间有一处轻散口又湿了一片。老吴看着有点心疼:“这个地方后头真得补。再小的散口,轮几回也耗水。”
田有山马上说:“今天先记,不临时修。等这轮跑完,再补。”
老吴点头:“俺也去认。今天不拦水。”
两刻很快过去,老吴家的地也只浇了个半饱。他倒比田有山更轻松些,说道:“以前总怕轮到后头没水,现在真按时停,心里反倒没那么虚。知道后头还有下一轮,就能忍。”
马婶在旁边接了一句:“因为你知道别人也得停。规矩要是只管你不管别人,那谁都忍不了。大家都停,心就平些。”
水过中段时,昨天那个旧裂口又微微渗了一点。
李二河第一个看见,说道:“这里还是有湿印。”
田有山过去看了一眼:“比昨天轻。今天继续走,但要写,大水前必须再压。”
王大强记下:“中段旧裂仍有湿印,不影响本轮,列入大水前补强。”
赵满仓的儿子问:“那如果今天轮到尾段时水少,是不是因为这里漏?”
老吴接话:“有一点影响,但不算大漏。今天大家都看着,后头要真少,也不能全算你尾段吃亏。”
李二河也说道:“先让水走。到了多少,看多少。”
到了李二河家那块地时,大家明显都更留心。
尾段第一次正式轮水,意义不一样。不是那半个时辰的水值多少钱,而是过去一直吃不上稳定水的地,这次能不能按表接上。李二河自己倒稳。他没有急着往地里扒大口,只让水一点点进,边上有草挡住了,就先清草,不扩大口子。
王大强看着计时,提醒道:“半个时辰,从现在算。”
李二河点头:“中。”
水进尾段后,地面慢慢湿开。速度不快,但是真在走。旁边几个人看着,不自觉都少了话。赵满仓的儿子眼里有点急,因为他家还在后头,尾段这边时间一长,他那一刻就更显得短。可他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时间快到时,李二河主动说道:“差不多了,准备停。”
王大强看了看:“还差一点。”
李二河说:“那就等你喊。俺也去不自己停,也不自己拖。”
这话让王大强笑了一下:“你现在比俺也去还守表。”
“以前没表,俺也去只会等。现在有表,俺也去就按表。”李二河说道。
时间一到,水口合上。
李二河那块地当然也没浇透,可他没有一点不满,只说:“能到,能进,就行。下一轮再看。”
赵满仓的儿子听见这句,心里也跟着稳了些。
轮到他家半块地时,问题果然出来了。
一刻太短,水刚进地没多久,才湿了一小片,时间就到了。赵满仓的儿子脸色明显变了:“这也太少了。俺也去不是要抢,可这点水,跟没浇差不多。”
他这话说得急,但不算胡搅蛮缠。大家看得见,确实少。
田有山没有马上压他,只问李二河:“你怎么看?”
李二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想了想才说:“他家这块地虽然半块,但口子偏高,水进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