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动锄头,不清一把泥,也不许谁先把话说死。咱们只是走一圈,把东沟塘到底牵着哪些地、哪些户、哪些水路,先看明白。看不明白就开工,后头一定乱。看明白了,哪怕暂时不开工,大家心里也有个底。”
付平这话说完,跟着来的乡亲都没急着往塘边走。
东沟塘跟西坡小渠不一样。小渠只牵着几户,水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绕一遍就能看个大概。东沟塘却是村里这些年最常被提起、又最常被搁下的地方。谁都知道它有水,谁也都知道它淤得厉害。可要真问这塘清出来以后到底能顶几片地、谁家能用上、谁家只是沾个边,很多人又说不清。
正因为说不清,所以谁都想先把话往自己这边拽一点。
王大强抱着本子,说道:“俺也去先把今天的走法念一遍。先看塘口,再看东边进水沟,再绕南边堆泥坡,最后看西头出水口。一路上只记问题,不定谁出工,也不定谁先用水。谁有话可以说,但别一开口就是俺也去家该先、你家该后。今天先不排。”
刘老三听完,先嘀咕了一句:“不排倒好,就怕看着看着,心里都排上了。”
郑嫂子接住他的话:“心里排不怕,嘴上先别咬死。谁都带着自己家那点算盘来,这正常。可算盘得放到塘边量一量。你只在家里拨,越拨越觉得自己占理。”
马婶也说道:“俺也去今天来,不是抢塘水的。红薯粉那条线眼下还用不上东沟塘太多,可后头南边松地要动,东沟塘清不清,俺也去们也躲不开。俺也去就想看看,这塘到底值不值得全村搭工。”
“俺也去也一样。”周嫂子说,“鸡蛋那条线看着跟塘不挨着,可青料地要是往塘边走一点,后头也有用。再说,东沟塘清出来,村里水气活一点,谁都不吃亏。可不吃亏是一回事,出多少工又是另一回事。这个得分明。”
田有山站在塘口边,没抢话。
他这几天从西坡小渠那边学到一件事,越是大家都急的时候,越不能先用话把自己顶上去。先看,先听,先记,很多事会自己露出来。
付平看了他一眼,说道:“有山,今天你不必急着给结论。你就带大家按水路走。你前头说过,东沟塘得先走一圈,今天就照这个来。”
田有山点点头:“那俺也去先说走法。塘口这边是大家平时看得最多的,但光看水面没用。等会儿先看水面,再看淤泥线。然后往东边进水沟走,看看上头来水是不是还通。再往南边看泥往哪堆。最后到西头出水口,看它能不能接到下头那几片地。今天谁都别嫌走得慢。走慢一点,后头少吵一点。”
“这话现在说得像样了。”陈保田慢慢笑了一声,“前头你只会说俺也去背下去,俺也去试试看。现在知道先看泥往哪堆了。”
田有山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接笑,只说道:“西坡那边教的。小渠那点泥都能扯出工来,东沟塘这么大,不先看泥,肯定不成。”
一行人先到了塘口。
塘水还在,可靠边的地方一脚踩下去就是软泥。水面看着不小,真正能用的水却没有看起来那么多。边上浮草厚,底下淤泥也厚。老吴蹲下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个塘不是没有底子,是被懒住了。要是真清一遍,水肯定能多存些。可清塘不是挖几锄头就完,泥往哪儿去,谁抬,谁摊,谁家地能不能受这个泥,都得说。”
刘老三马上接话:“泥还能肥地,这不是好事吗?谁家要泥谁拉去。”
“你说得轻巧。”马婶看他一眼,“塘泥是肥,可也不是刚挖出来就能往地里铺。湿泥重,臭,里面草根烂叶多。谁家要是离得远,拉一趟能累死个人。离得近的也未必愿意把一堆湿泥先堆在地头。这个要是不先说,清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躲,塘边就堆成山。”
周嫂子点头:“还有路。拉泥要走哪条路?要是从东边那条小路走,经过赵家菜地边,车一压,地边塌了算谁的?从南边走,坡又陡。俺也去以前就见过别村清塘,泥没清多少,路先压坏了。”
王大强赶紧记:“塘泥去向、堆放地、拉泥路,需先议。”
田有山看着本子,说道:“这个得单列。清塘不是只算挖塘工,还得算运泥、堆泥、修路护边。要不然前头说三天能清,后头干半个月也说不完。”
付平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
他能看出来,田有山已经开始把事情往结构里拆。不是只看“清不清”,而是把清塘拆成塘、泥、路、工几件事。这个能力,对后头很重要。
一行人继续往东边进水沟走。
进水沟比大家想得更窄。上头一段还能看出水路,往里走就被草和塌土堵住了。陈保田拿拐杖拨了拨沟边,说道:“这地方不通,东沟塘就算清出来,后头进水也慢。光清塘底,不修进水沟,作用少一半。”
老吴皱眉:“那这活又大了。清塘底是一件,修进水沟又是一件。要是一起动,工量不得翻上去?”
“所以不能急着开工。”付平这才开口,“今天看见这个,就说明东沟塘不是单点问题,是一条水路的问题。你们要是只看水面,觉得清一清就好,后头一定会失望。进水沟不通,塘清了也存不住多少新水。”
“那是不是先修进水沟?”有人问。
田有山想了一下,没有急着答,反而问:“如果只修进水沟,不清塘底,水进来是不是还被淤泥顶着?如果只清塘,不修沟,水又进不来。俺也去看这两样不能完全分开,但先后得排。也许第一步不是全清塘,也不是全修沟,是先打通进水沟最堵那一段,再清塘口一小片,看水进来的速度。”
刘老三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不敢把话说死了。”
田有山点头:“俺也去是不敢。西坡小渠那么小都看出好几处问题,东沟塘更不能说死。先试一段,比一口气铺开稳。”
郑嫂子说道:“这个思路可以记。东沟塘也按小渠的法子,先试一段,不全动。先打通进水沟堵点,再清塘口试水面变化。这样大家也好看见值不值。”
王大强赶紧写:“方案待议:先通进水沟堵点,试清塘口一片,不全塘开挖。”
马婶听完,说道:“俺也去觉得这样乡亲们心里能接受一点。你一上来就说全塘清,大家先怕出工多。你说先试一段,看见水能进、塘能活,后头再多出工,也有底。”
周嫂子也说:“而且先试一段,谁干多少也好记。要是全塘一开,轻工重工、挖泥运泥、护路看边,全混一起,第一天就得乱。”
继续往南边走,是一片略高的坡地。
这里离塘不算远,按理说能临时堆泥,但坡下有几户人家的菜地。赵满仓的儿子一看,立刻说道:“泥要是堆这里,雨一下,泥水往下冲,俺也去家菜地先遭殃。”
他现在说话比前几天稳些,但还是能听出急。毕竟西坡那边刚因为半块地入水慢,让他心里绷着。现在一说塘泥可能冲到菜地,他本能就紧。
田有山没有说“还没定你急啥”,而是问:“那你觉得不能堆这里,还是要先挡?”
赵满仓的儿子想了想:“俺也去不是说绝对不能堆。这里离塘近,确实方便。可要堆,得先挖一道挡水小沟,或者用草袋挡一下。要不然,泥水一冲,后头又说不清。”
老吴点头:“这个有道理。堆泥地不能只看近不近,还得看会不会害下头地。”
刘老三又问:“那挡水小沟算谁的工?清塘工还是赵家自家地护边?”
赵满仓的儿子马上看过去:“俺也去家是怕受害,又不是自己要好处,咋能算俺也去家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