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们三户先走旧沟,不是去圈水,也不是去抢先。哪儿断了,哪儿堵了,哪儿过了别人地边,都照实说。看见多少说多少,不许把没看清的说成看清,也不许为了自家方便,把水线往别人地里推。旧沟是旧沟,可后头要按新规矩走。”
田有山这番话说完,高家老二、梁满仓和孙小柱都点了头。
他们三家都在东沟塘下游。过去东沟塘水少,出水口也半堵,下游几户对这口塘的指望并不算大。可现在东沟塘试通有了点水,塘口小片清淤也见了水窝,大家心里都动了。尤其是下游这几户,最容易生出一个念头:塘要是真活了,水是不是该往下走?要往下走,旧沟是不是得先清?旧沟一清,谁家地边要让,谁家路边要挖,就全冒出来了。
高家老二先说:“有山,俺也去先把话摆明。俺也去们三家今天来走沟,是想把路看清,不是想让村里马上给俺也去们分水。可俺也去们也怕一件事,怕前头塘清了、塘边地先用了,轮到下游的时候又说旧沟没通,先等等。这个等等,俺也去们听得太多了。”
梁满仓也说:“俺也去家那块地靠下头,平时水少,种啥都看天。要是东沟塘真能出一点水,俺也去不想再只听一句以后再说。今天走沟,俺也去愿意。可走完以后,不能就压在本子里没影。”
孙小柱年纪轻,心里更急些:“俺也去最怕的不是出工,俺也去怕的是出了工,水到不了。到时候人家塘边得了好处,俺们下游又是看着。那俺也去心里肯定不平。”
田有山没有急着答应,只说道:“走完以后,明天贴旧沟线。哪里能通,哪里要修,哪里要过别人地边,都写出来。贴出来以后再议,不会压着。”
“那行。”高家老二说,“俺也去们今天就照实看。”
“照实看就好。”郑嫂子接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来争水,是来找水路。水路找不准,后头分啥都没根。”
孙小柱嘀咕:“俺也去知道,就是心里急。”
“急也正常。”田有山说道,“但今天急也不能越过线。旧沟线没摸清,谁说水能到你家都是瞎许。俺也去不瞎许,你们也别自己先许自己。”
这话说得有点直,可三户人都听进去了。
因为他们也知道,田有山现在不轻易打包票,不是躲事,是怕事说满了后头办不到。
王大强把本子翻开,说道:“俺也去今天跟着记。旧沟线分四类:一是还能看清的原沟,二是被草堵的沟,三是被垫平的沟,四是疑似过地边的沟。你们看见啥说啥,俺也去记啥。别怕写难看,难看也比不写强。”
高家老二笑了一声:“你这本子现在越来越细了。”
王大强也笑:“没办法,前头糊涂怕了。”
一行人从出水口往下走。
刚开始那段旧沟还算明显,只是草厚,清一清就能看出沟形。高家老二走在前头,说:“这一段没啥争议,原来就是沟。草清掉就能通。”
李二河今天也来了,他不算下游三户,但因为前头看过尾段水,田有山特意叫他来看看水线。他看了看,说道:“这段不难,可要记清,草清掉以后沟边要压一压。不压,水一来,草根带泥,容易又堵。”
王大强写:“第一段原沟可见,需清草压边。”
梁满仓补了一句:“这段虽然没争议,可也要人干。到时候别说没争议就没人管。”
“记上。”田有山说道,“无争议也有工。”
王大强又补:“无争议段仍需清草压边工。”
再往下走,沟线开始模糊。
一处地边被垫得平平的,上面种着些青菜。高家老二指着地边说:“原先沟从这里过。后来没人用水,慢慢被垫上了。现在要通,就得从这边过。”
梁满仓皱眉:“这是赵满仓家亲戚的地吧?”
“是。”孙小柱说道,“赵满贵家的。他家这片菜长得好,你叫人家让一条沟,肯定不舒服。”
刘老三今天也跟了来,他一听就说道:“那这不就又麻烦了?你们说旧沟,人家说现地。谁占理?”
田有山没有马上说谁占理,而是走到地边看了看,又问陈保田:“陈叔,你记得原先沟是不是从这儿过?”
陈保田想了想:“大方向是这儿。但具体是不是压着现在这条菜垄,俺也去不敢说死。原来沟边比现在宽,后来地边一年一年往外挪,老线就不清楚了。”
“那就不能直接定。”田有山说道,“这段记疑似旧沟过菜地边。要请地户到场,再看能不能贴边走,或者绕半尺。今天不说让。”
高家老二有点急:“绕半尺,水路就弯了。弯多了水就慢。”
田有山看向他:“不绕也可能走不通。人家不到场,你今天定了,明天他不认,还是走不通。先记。”
高家老二憋了憋,点头:“行,先记。”
王大强写:“第二段疑似旧沟被菜地边覆盖,需请地户到场;可议贴边或小绕,不现场定。”
孙小柱看着这行字,说:“这就又多了一家人。”
“多一家,总比少一家后头吵强。”郑嫂子说道,“现在是把人请来,不是背着人定。你们想用水,也得让被水线经过的人心里服。”
继续往下走,第三段堵得更厉害。
这里靠着一条小土路,路边堆过石头和柴草。原沟看不太出来,只在低处有一点湿痕。梁满仓说:“俺也去记得水以前从这里走,可现在小路压住了。要清沟,就得把路边往里挖一点。”
孙小柱马上说道:“这路也不能挖坏。俺也去家进出还走这里。”
“那就得看能不能从路边打浅沟,不动主路。”李二河说道,“西坡小渠那边俺也去看过,水口不是越大越好,关键是稳。这里如果打浅沟能走水,就别先动路。”
高家老二问:“浅沟水够吗?”
李二河说道:“先试。旧沟都断这么久了,一口想恢复成原样,不现实。先让水能走,再看够不够。你一上来把路挖坏,后头谁都得怨。”
田有山点头:“这段记路边压沟。先议浅沟试走,不动主路。”
王大强记下。
高家老二站在小路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以前俺也去只想着水到俺也去家地里,现在才知道,这水要过这么多人脚底下的路。不是俺也去想要就能要。”
梁满仓说:“是啊。水没来之前,大家都觉得自己等得委屈。水真要来了,才发现它要经过的地方,别人也有难处。”
这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走到第四段时,大家遇到一个更敏感的问题。
旧沟线从两户地之间穿过,一边是高家老二家,一边是梁满仓家。按高家老二的说法,沟原来偏梁家那边;按梁满仓的说法,沟原来在两家中间。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上来。
高家老二说:“你不能现在说在中间。以前水走的时候,俺也去记得清楚,就偏你家那边。”
梁满仓马上道:“你记得清楚,俺也去也记得清楚。你咋不说这些年你家地边往外挪了?”
“俺也去家挪啥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
眼看两人要顶起来,田有山先抬手:“停一下。今天说好了,标线,不争定线。你们两家都说自己记得,那就都记。高家说偏梁家,梁家说在中间。明天请陈叔、老吴,还有地边老邻居一起来看。看不出,就按最少伤地的办法试浅沟。今天不在这儿争。”
高家老二脸色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