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第二条线到底给谁,外头已经开始打听了。”
秘书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车还没到市里。她没用“争”这个字,已经算是收着说了。可谁都知道,现在不是简单的打听。省里调研刚走,市场里、乡镇里、几个有点货源底子的村子里,心思都已经动起来了。谁都看得出来,芝麻山这条线一旦不是一阵风,那后头的第二条线就不是普通机会了。它牵的是货路,牵的是名头,牵的是以后谁能先跟市里接上。
付平没有立刻接,只问:“都谁在打听?”
秘书说:“明面上是两个乡镇先问,问标准什么时候出,需不需要先报材料。暗地里更多。有的村想先递名单,有的想找市场那边熟人先搭线,还有人托话,说自己村货量更大,路更近,为什么不优先。”
农业口负责人也接了一句:“今天上午我已经接了三个电话。都不是来问能不能试,是来问‘大概是不是我们’。有个村还说,如果市里要看组织能力,他们愿意现在就把人凑起来、把表做起来。”
田有山和王大强坐在后排,听到这里都没说话。倒是小梅先开了口:“这事一传出去,外头肯定都觉得,芝麻山是先占了便宜。后头谁接第二条线,就像接了个口子。可要是都这么抢,怕是还没开,就先把路抢歪了。”
付平这才说了一句:“所以第二条线现在不能定。”
车里安静了一下。农业口负责人最先反应过来:“付市长,您的意思是先不公布?”
“不是藏着不说。”付平说,“是现在定,必乱。上午市场问的是为什么不急着做大,下午村里问的是为什么能做下去。两个问题刚说清,转头就把第二条线定给谁,外头只会记住一句话,‘芝麻山做完,马上轮谁接口子’。这么一来,大家盯的就不是规则,是名额。”
秘书听明白了:“那要先把标准放出来,让大家先看明白,不是看谁关系近。”
“对。”付平说,“第二条线先出标准,不出结果。先让所有人知道,看的不是热闹,不是谁先喊,甚至不是谁货最多。看的是能不能接住。”
农业口的人点头,可又有点顾虑:“如果只出标准不点村,会不会有人觉得市里故意拖?尤其是那几个货源不错的村,肯定会说,试点不是越快越好吗?”
付平说:“快,得快在能落地的地方,不是快在报名字。现在要是为了外面着急,先点一个村,后面只要一乱,前头在芝麻山试出来的东西就会全被带偏。第二条线一旦出问题,不会只说第二个村不行,外面会直接说,新南城这套本来就不稳。”
这句话一出,车里的人都沉了沉。因为这确实不是夸张。第一个点能试,外面会说是样本;第二个点若一上来就乱,外面就会说前头那个点也只是碰巧。多点复制的第一步,永远比单点试行更难。
回到市里后,付平没有先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一个小会议室。参加的人不多,还是农业、市场、社区、办公室这几个口。没有扩大,也没有临时叫很多人来听。会一坐下,付平先说:“今天不谈谁更像第二条线,只谈第二条线要防什么。”
市场口负责人先说:“我这边最怕的是,新村一进来就被市场熟人带节奏。芝麻山这边现在好歹规则补了一轮,第二个村要是人一进场就听人说‘你们不懂,先交给谁帮卖’,那路子又回去了。”
农业口的人说:“我这边最怕的是,大家只看产量。货多的未必稳,积极的未必守约。真要是选了一个量大但接不住反馈的村,头一周热闹,后面就麻烦。”
社区代表也说:“居民这一头其实也怕。芝麻山现在好不容易让大家认住了‘直供试点’这几个字,要是第二个村一上来就供得断断续续,或者品类说不清,居民会觉得你这个试点就是换个名字乱来。”
秘书把这些都记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付平才慢慢开口:“所以第二条线不是选村,是选能不能把这四件事接住。第一,供货稳定。第二,规则自守。第三,反馈可接。第四,边界清楚。少一条,都不能急着上。”
农业口负责人问:“要不要把产量放到第五条?”
付平摇头:“产量算基础,不算决定。能进第二条线的村,产量当然不能太差,可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有东西’,缺的是‘能不能按规则把东西送出来’。谁都明白,市场上缺货是短痛,账乱了、责任乱了、反馈断了,那是长痛。”
秘书轻声重复了一遍:“供货稳定,规则自守,反馈可接,边界清楚。”
市场口的人听完,突然说了一句:“付市长,要不要把‘不依赖熟人代统’单独写出来?我担心有些村一看标准,就会直接去找市场里关系熟的人,觉得先把销路捏住再说。”
付平点头:“可以不这么硬写,但意思要进标准。比如服务参与必须公开、记录必须自持、结算不得依赖口头统账。谁看标准,都得知道,这条线不欢迎暗口子。”
社区代表说:“还得加一个,群众端是不是有耐心等。不是说让群众吃亏,是要看村里有没有意识,知道需求登记和订单承诺不是一回事。第二个村要是上来就什么都答应,后面会更乱。”
农业口负责人听到这句,心里一动:“那就是说,第二条线还得看村里有没有‘不过嘴快日子’的底子。不能光会说能供。”
付平看了他一眼:“对。你这句话土,但准。现在外面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一听试点,就先把‘能、能、能’挂嘴上。第二条线看的是谁敢先说‘这个我现在还接不住’。敢这么说,反而说明他心里有数。”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反倒更认这句话。很多时候,基层办事怕的不是条件差,而是明明条件差还要硬装条件够。条件不够能补,判断不准最难补。
正说着,秘书敲了敲桌子:“付市长,刚才乡里又来电话了。有个村叫北岭村,村支书话里挺急,说他们那边菜量足、路近,离新南城比芝麻山还方便。问能不能先来市里谈一次,别让他们错过口子。”
农业口的人一听,皱了皱眉:“北岭村货是有一点,可村里内部这两年一直不太稳。前阵子还因为共用冷棚和分拣工时闹过几回,后面是镇里劝下来的。要只看菜量和路程,它确实好看;要看能不能接规则,我心里没底。”
市场口的人也说:“北岭村要是进来,市场那边会欢迎。货近、量稳、补货快,摊主也愿意接。可就怕它太容易被市场旧路子吸进去,一快起来,就懒得守现在这套慢规则。”
田有山一直没插话,这时候低低说了一句:“俺也去听过北岭村。听说他们村里人做事利索,可脾气也硬。要是货真进城了,回头谁家说多了、谁家少了,怕是比芝麻山前头还闹。”
付平听完,只说:“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先看量。”
秘书又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还有个叫柳湾村的,副食和干货不错,女人做事细,账也清。可问题是货量不大,而且村里有人担心,一旦进了试点,会不会先让家里出钱垫包装、垫运输,怕摊不上回款。”
社区代表接住这个话:“这其实也是个信号。柳湾村不一定现在就适合进,但它至少已经在担心风险怎么分,而不是一味想先拿名头。”
农业口的人也点头:“对。柳湾村量不算大,可要说自家规矩和家里账这块,它倒是更像能先守住边界的村。”
田有山听到这里,忽然说了一句:“俺也去现在有点明白了。第二条线不是选一个看着最像成功的村,是选一个进来之后,不会把前头那套冲烂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