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报名听说明会的村，比我们预想的多。”
秘书把名单放到桌上时，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担心。名单不长，但比最初估的多了一倍。除了北岭村、柳湾村，还有两个离新南城稍远的村也报了名。甚至有一个本来没有稳定货源的村，也托镇里问了一句，说他们现在货不多，但村里人愿意学，能不能先听一听。
付平没有马上看名字，而是先问：“他们都知道今天不是定名额吗？”
秘书说：“通知里写了。今天只是说明标准和自评办法，不现场定第二条线。”
农业口负责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可他们心里未必这么想。外头现在说法不少，有人说谁来得早谁占先，有人说谁材料做得漂亮谁有机会，还有人说要先找市场那边熟人，把后头销售口子捋顺。”
付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那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市场口的人接话：“还是葛成海那边。他没有明说谁该找他，只是在市场里讲，‘村里自己做自评是一回事，进了市场以后能不能卖出去，又是另一回事。早点把市场节奏摸清，少走弯路。’这话听着像提醒，几个村的人都听见了。”
秘书说：“北岭村那边反应最快。昨天晚上就有人问，能不能会后跟市场熟人单独聊聊。他们没说葛成海名字，但大家都猜得到。”
付平把名单翻了一页，说：“今天说明会，只讲公开流程。任何村想找市场服务人员了解情况，可以，但不能作为入线条件，也不能提前承诺帮卖。会议结束后，把这一条也写进补充说明。”
农业口负责人点头：“也就是说，熟悉市场可以咨询，但不能先绑销售。”
“对。”付平说，“第二条线要防的就是这个。还没进规则，先把自己交给熟人。看起来是省事，其实是把后头最关键的账和责任先让出去了。”
说明会没有放在大礼堂，也没有挂什么醒目的横幅。付平特意要求小范围、短流程、重问答。来的村不算多，可每个村都带了人，有村干部，有种植户代表，也有几个平时负责收货、记账的人。北岭村来的人最多，坐得也靠前。柳湾村来的人少，两个妇女代表带着一个年轻后生，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会议一开始，付平没有做长讲话，只说了几句。
“第二条线不是奖励名额，也不是谁抢到谁占便宜。市里现在做的是复制机制，不是扩热闹。今天说明标准，回去以后各村先做自评。自评不是写好话，是把自己能接什么、接不了什么说清楚。谁说得越满，不一定越有机会。谁能把边界说清，反而说明心里有数。”
这几句话一落，下面有人低声议论。北岭村那边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付市长，我们理解要稳。不过村里人也有个想法，试点这事不能太慢。芝麻山已经走起来了，后头如果还一直自评、核验、再研究，会不会把机会拖没了？像我们北岭，菜量足，路也近，真要进市场，不比芝麻山慢。”
他说话不冲，甚至算得上客气，可话里的急是藏不住的。
付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北岭村菜量足，这个我知道。那我问三个问题。第一，明天如果市场临时多要三成，你们接不接？第二，接了以后，哪几户多供，哪几户少供，谁来协调？第三，供不上时，谁负责跟市场和居民说明？”
北岭村那人顿了一下：“这些可以商量。我们村人做事利索，只要市里这边给口子，我们回去很快能把人组织起来。”
付平说：“这就是今天要说的地方。‘可以商量’不等于已经商量好。‘很快组织’不等于能稳定运行。第二条线不是看明天能不能凑一车货，是看连续几轮后，账、货、人、反馈能不能不乱。”
北岭村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说：“付市长，我们也不是光喊口号。我们有冷棚，有分拣点，离市场也近。芝麻山能做，我们肯定也能做。”
农业口负责人这时接了话，语气尽量平：“北岭条件确实有优势，这个没人否认。可是前阵子冷棚分工和分拣工时，你们村里不是也有过争议吗？不是说这就不行，而是这些问题如果没先理顺，一进城会被放大。”
北岭村另一个人马上说：“那都是小摩擦，村里已经说开了。”
坐在后排的一个种菜户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说开是说开了，账还没开。”
这话声音不大，可屋里还是有人听见了。北岭村前排那两个人回头看他，他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改口。
付平看向那个种菜户：“你刚才说账还没开，能不能说清楚一点？不用点人名，就说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才说：“冷棚那边，大家都愿意用。可谁家先放、谁家后放，电费咋摊，分拣时候谁出工，这些嘴上都说得差不多，可真到忙的时候，还是容易靠熟人。我们不是不想进试点，是怕进了以后更忙，更容易说不清。”
这句话把北岭村的急，和北岭村的虚，都露了一点出来。不是他们没条件，也不是他们没有积极性，而是他们内部还没把一些关键边界彻底理顺。货多、路近、手快，这些都是优点；但一旦上了市里直供线，优点会放大，问题也会放大。
付平没有借这句话压北岭村，只说：“你这话很重要。北岭不是不能进，也不是因为有争议就没机会。恰恰相反，愿意把争议说出来，才有机会。今天自评第一条，就是不要把内部没说清的地方写成已经解决。写清楚，市里才知道怎么帮你们看。”
北岭村前排那人缓了一下，低声说：“付市长，我们明白。就是怕说了问题，机会就没了。”
付平说：“今天我把话说清。说问题，不扣分；藏问题，才扣分。试点最怕不是有矛盾，是矛盾藏着，一进市场才炸开。北岭如果真想进，第一步不是证明自己没问题，而是证明自己能把问题摆出来、往下改。”
这话让会场里的气氛慢慢稳下来。原本有些村也带着同样的担心，怕自评里写问题，市里看了就把自己排除。现在付平把这个边界说出来，大家心里多少松了一点。
轮到柳湾村时，气氛就不一样了。
柳湾村来的那个妇女代表姓周，大家都叫周嫂子。她说话不快，也没拿一堆漂亮材料，只翻开自己的本子说：“我们村量不大，这个先说在前头。干货、副食有一点，红薯粉也有，但不如芝麻山那边成批。我们要是进，不能天天供，也不能一次供多。我们现在想先问清楚，像我们这种量小的，是不是就不用自评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觉得她太实在。别人都怕自己说少了，她上来先说自己供不上多。
付平问：“你们为什么还来听？”
周嫂子说：“因为我们觉得这条路不是光给大村走的。量小也有量小的事。我们村里妇女做干货细，但以前卖东西靠熟人带，账常常拖。芝麻山这边说账清、反馈清，我们听着觉得有用。就算这回上不了第二条线，我们也想知道，回去先该补啥。”
这话让韩副组长不在场，却像延续了上一章调研问到的那个根。第二条线不只是扩供货，它已经让别的村开始看自己的内部习惯。
农业口负责人问：“你们村现在谁记账？”
周嫂子说：“现在是各家自己记，村里没有总账。我们昨天晚上商量了一下，如果真要自评，可能先试一个小总账，不进城也先记三天。谁家有多少，愿意供多少，什么时候能供，先写出来。写完再看能不能往下走。”
北岭村有人低声说：“这也太慢了。”
周嫂子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