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市长，这个口子要是开了，后面就麻烦了。”
农业口负责人把那份补充材料放到桌上时，脸色比前一天更沉。材料是石桥村递来的，话写得挺客气，也挺会绕。大意是，石桥村现在本村稳定货源不算多，但村里离几个产菜点近，平时就有亲戚互相调货，如果市里愿意给他们一个参与机会，他们可以联合周边散户，把货统一收到石桥村名下，再由市场服务人员协助进城。
字面上看，是整合资源。
可往深里看，就是借石桥村的名，拼外头的货，再贴上第二条线的口子。
秘书也看出不对：“他们没说是假货，也没说冒名。只是把‘本村货源’说成‘本村组织货源’。如果不细看，好像也能解释。”
市场口负责人皱着眉：“这才是麻烦。真要进了市场，居民看到的是石桥村直供，可菜到底是谁种的、出了问题找谁、哪一户负责，全部绕开了。今天是亲戚调货，明天就是市场里拼货，后天就能变成谁有货谁塞进来。”
付平没有急着下结论，只问：“石桥村自己怎么说？”
农业口负责人说：“他们村干部说得很委屈，说自己不是想作假，就是村里货源小，怕市里只看稳定供货，他们没有机会。葛成海那边有个转运人跟他们说，市场上很多货本来就是拼出来的，只要质量没问题，来源不必卡得太死。石桥村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把这个想法写进来了。”
秘书补了一句：“转运人没有署名，也没有在材料里出现。只是石桥村有人私下提到，说市场那边愿意帮他们统。”
付平把材料合上，声音平稳：“这件事不能只回石桥村。要作为第二条线的底线发给所有村。”
农业口负责人问：“直接写不允许拼货？”
“不能只写不允许拼货。”付平说，“要写清楚为什么。第二条线不是普通批发，也不是谁能组织货谁就能进。直供试点的核心是来源可核验、责任可追溯、反馈能回到具体供货端。只要借村名拼外货，这三件事就断了。”
市场口负责人点头：“这样说就稳。不是不让大家合作，是不能把合作变成糊涂来源。”
付平说：“对。合作可以有，但必须先说清边界。比如邻村亲戚家有货，能不能帮卖？可以讨论，但不能放进‘本村直供’里。以后如果做区域协同，那是另一套规则。现在第二条线只认本村可核验货源。”
秘书立刻记下：“本村可核验货源。”
这几个字，听起来有点硬，可它是直供试点的根。前面所有标识、批次、反馈、价格说明，都建立在“这货确实有来源”上。来源一虚，后头再漂亮的规则都是空的。
当天上午，市里给所有意向村发了补充说明。内容不长，但比前两次更明确：第二条线只接受本村可核验货源；不得以村名承接外部拼货；不得由市场服务人员代为组织货源后挂村名销售；确有跨村合作需求的，需另行申报区域协同，不纳入当前第二条线自评；货源清单必须写明供货户、品类、预计数量、责任联系人。
说明发出去后，反应比前两天还大。
北岭村那边，韩大成看完后说：“这条对我们倒没啥影响。我们菜就在村里，就是账还得补。”
许来顺接话：“也有影响。以前你说不够就从你表兄那边调一点，这回就不能算北岭的。”
韩大成有点不服：“我表兄地就在隔壁沟，跟我们有啥区别？”
许来顺说：“市里现在说得清楚，区别就是责任不一样。你表兄出了货，出了问题，居民找北岭，北岭找你，你再找你表兄。这中间绕一圈，账就软了。”
老会计也说：“来顺这话对。以后真要把外村货带进来，就另写。不能算本村货。北岭的优势是自己有菜，别因为图多，把优势弄糊涂。”
韩大成沉了一会儿，没有再顶。他心里其实也明白，北岭的货源不是问题，问题是过去总喜欢用“差不多”把边界糊过去。现在市里逼着把差不多拆开，他不舒服，但也知道，这是为后头少吵。
柳湾村那边，周嫂子看完说明，反倒松了一口气。
年轻后生说：“周婶，这条是不是对咱不利？咱量小，不能拼外货，就更小了。”
周嫂子说：“小就小。小得明白，比大得糊涂强。咱要是为了好看，从亲戚那拿货凑进去，回头出了问题算谁的？本来咱就慢，要是还糊，那就一点机会也没了。”
另一个妇女说：“那咱小总账还得再改。供货户得写得更细，不能只写周家、李家，要写谁负责。”
周嫂子点头：“改。市里越往下说，咱越知道该补啥。别怕少，怕不清。”
石桥村收到说明后，反应就没那么平静了。
村里开会时，有人一上来就抱怨：“这不是把咱堵死了吗？咱村本来货不多，靠周边亲戚一起凑一凑，才有可能够一条线。现在说只认本村货源，那还有啥机会？”
石桥村干部老潘也有些为难：“市里不是不让合作，是说当前第二条线只认本村可核验货源。咱们这次写得确实太宽了。”
一个年轻人立刻说：“可市场那边说了，只要质量好，老百姓不管是哪块地出来的。人家买的是菜，又不是买户口。”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都点头。听着有道理。老百姓买菜，确实先看新鲜、价格、口感。可直供试点不是普通买菜，它卖的就是来源清楚。若这点说不清，它就和市场普通货没区别了。
村里一个老种植户慢慢开口：“你这话说一半。买普通菜，老百姓可能不问地在哪。可挂上直供，写石桥村，那就是石桥村担这个名。你从别人地里拿来，坏了，人家骂石桥；好了，算谁的？钱算谁的？责任算谁的？这不是户口，是名头。”
年轻人有点急：“那咱就永远没有机会？”
老种植户说：“机会不是靠借名借来的。咱货少，就先说货少。市里要是不选，也认。可要是借名进去了，后头丢的是更大的脸。”
老潘叹了一口气：“其实市里这回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咱们最开始想的是，先把口子拿到，后面慢慢补货。可人家现在看的是能不能接规则，不是光看能不能凑货。咱要是不转这个弯，怕是真进不去。”
屋里一时安静。石桥村不是坏，也不是故意骗人。它就是急。看见芝麻山走起来，看见北岭、柳湾都在动，它怕自己连入场的边都摸不到。越怕，就越想找一个快办法。葛成海那边给的“组织货源”说法，正好戳中了它的短处。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葛成海那里。
转运人说：“石桥那边有点泄气。市里把本村货源卡住，他们不好往下走。”
葛成海听完，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泄气好。人一泄气，就会想别的路。你不用劝他们硬顶市里，就跟他们说，第二条线不行，还有普通市场货路。村里货少，不代表不能卖，只是别非挂直供试点。”
转运人问：“那我们不是帮市里把他们劝出去了？”
葛成海看了他一眼：“你还没听明白。只要他们走普通市场货路，就离不开我们。直供那套规则太硬，咱伸不进去。普通市场路，才是咱熟的。”
转运人这才明白过来。葛成海不一定非要每个村都进第二条线。他要的是，谁进不了第二条线，谁就转回老市场路；谁转回老市场路，谁就可能重新落进熟人网络里。这样一来，直供试点再清楚，也只是清楚了一小部分，更多货还是会从旧路走。
这话当天没有传到市里，但付平已经隐约预料到了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