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把顺序调了。”
秘书进门的时候,手里那本记录夹没有合上,显然是刚挂了电话就直接过来的。她说完这句,脚步也没停,走到桌边才把纸放下。
付平正在看第三版材料里最后那页“制度化安排”,闻言抬了抬眼:“怎么调的?”
“原先我们准备的,是先讲形成过程,再讲风险,再讲复制条件,最后收回到制度化安排。对方刚刚沟通,说前面这些都要听,但最想先听的不是这个。”秘书顿了顿,才把那句原话说出来,“他们想先听,离开具体人以后,这套东西还转不转。”
办公室里一下就静了。
农业口负责人刚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去:“这问得是真直接。”
市场口的人也皱了皱眉:“而且这不是普通追问了。一般上会,先问成绩,再问问题,最后才问保障。现在上来就问离了谁还转不转,等于把我们前面准备的顺序全打散了。”
秘书补了一句:“还问了第二层。说如果您临时不在,或者您不直接盯现场,村里、市场、社区、办公室,谁接哪一步,靠什么接。对方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赵刚站在边上,本来还想着等会儿拿修改意见去印,听到这儿,脸上的轻松劲儿也没有了:“这是不看谁冲得猛了,这是看咱们是不是把路给垫出来了。”
付平没马上说话。
他把那份材料翻回第一页,手指在目录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心里重新排顺序。屋里几个人谁也没催,都知道这句问得重,不是补几段漂亮话就能糊过去的。前面芝麻山那条线、新南城市场那条线,大家一路都是从小处往大处搭,现在真到了省里追问的时候,追的反而不是你搭了多少,而是你搭出来的东西离了人还能不能站着。
过了一会儿,付平才开口:“他们这个问法,不是挑刺,反倒是把问题问准了。新南城这套东西如果只能靠我一天到晚盯着,靠你们几个人见招拆招,那它就算眼下跑得顺,也只是个局部办法。走不远,也带不大。要真想让别的地方照着学,先得把这句话答过去。”
农业口负责人接得很快:“那是不是材料得把最后一部分提到前头?先说链条,后说过程。”
“对。”付平点头,“而且不能只说一个大概。要拆。谁接供货核验,谁接入口秩序,谁接居民反馈,谁做周复盘,谁补替位,得一句句拆出来。不能再写成‘在市级统筹下形成机制’这种话。那种话没错,但太虚。上头听了也不会满意。”
秘书把笔拿起来:“那开头第一段怎么改?”
付平说:“第一段先不讲怎么形成,先讲现在怎么跑。就写一句,试点运行已初步摆脱对单一热心、单一熟人、单一领导临场判断的依赖,开始由周复盘、主责口、自评核验、备案留痕和替位衔接五条链共同支撑。先把这五条亮出来。”
秘书一边记,一边重复:“周复盘、主责口、自评核验、备案留痕、替位衔接。”
市场口的人听到“备案留痕”那几个字,顺手接上:“如果这么写,普通市场那条线也不能再放在后面轻轻带过了。因为熟人服务、代销转运、临时拼装这些东西,最后能不能进规则,靠的就是备案留痕。”
“是这个理。”付平说,“你别老把普通市场当背景。前段时间我们盯着直供口,大家容易觉得普通市场那边还是老样子,先放一放。可现在省里问的是离了人还转不转,那普通市场这层就绕不过去。试点里清楚,试点外头一团糊,最后两边还是会顶上。”
农业口的人想了想:“那第二条线也得跟着往前提。省里肯定会问,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正式开。是不是说明第一条线其实也没稳透。”
赵刚在旁边立刻点头:“对,这句肯定会问。前面都铺到这儿了,后头最容易追的就是这个。”
付平说:“那就别躲。第二条线为什么还没开,不是因为我们不敢开,是因为现在开快了,只能复制热闹,复制不了机制。你要这么答。第二条线先自评、再核验、后试运行,这三步少一步都不行。不然北岭、柳湾、石桥这些问题,换个地方还得重新再来一遍。”
秘书听着听着,忽然抬头:“付市长,我感觉材料不是简单调顺序了,是整个骨头都得换一遍。”
“换就换。”付平说,“本来第一版也太像工作汇报。好看是好看,真问起来,站不住。现在既然对方直接问链条,那就别再端着。”
市场口负责人叹了口气:“就是这么一改,问题会显得更多。”
“问题本来就不少。”付平看了他一眼,“你把问题藏起来,不叫问题少,叫材料薄。省里要看的是这套东西怎么长出来、怎么走偏、靠什么扳回来。你只报平路,人家不会觉得你稳,只会觉得你在躲。”
这话落下去,办公室里那股子有点虚飘的顾虑,反而散了一点。因为话说到这儿,大家都明白过来了。问题不是材料里要不要写风险,而是这些风险一旦写进去,有没有对应的扳法。只要扳法清楚,问题写出来就不是丢人,是见筋。
秘书低头翻到目录那页,开始一项项重排:“那我先试着改。第一部分,不再叫形成过程,改成运行链条与替位安排。第二部分,再讲形成过程,从村里小协商到城乡闭环规则。第三部分,风险防控。第四部分,复制条件与边界。第五部分,下一步安排。”
赵刚听她念完,忍不住说:“这一下就硬起来了。”
农业口的人笑了一下:“也一下就不轻松了。前面是讲故事,现在是答考卷。”
秘书没接这句,继续往下问:“第一部分五条链,具体怎么落?”
付平把手里的笔放下,开始一句一句拆。
“周复盘,不是开会留纪要那么简单。要写清楚,每周至少一次,农业、市场、社区、办公室四口一起上桌,按需求、供货、反馈、风险四栏过。过完要留简表,不是谁记在脑子里。你不留,下周再来还是重复犯。”
“主责口,就是谁的事谁先接。村内资源自评和供货核验,农业口先接;入口秩序、服务备案和普通市场引导,市场口先接;居民反馈、协助到场、急需确认这些,社区口先接;办公室不替前台判断,但负责把前后台、周复盘和替位衔接起来。”
“自评核验,这条不能写得像形式。得写意向村先自己摸底,摸清楚资源、人员、冷棚、装车、筐具、路程,再交叉核。核完以后不是立刻上线,是先试运行,试运行里一出问题,就回原村补。”
“备案留痕,这条现在最关键。市场经验不是都扔掉,而是你想帮忙、想代销、想转运,就别再只靠口头。能公开的服务进备案,谁帮了谁、帮了哪一步、责任到哪儿,有个说法。没这个,最后还得滑回熟人带路。”
“替位衔接,写细一点。谁临时不在,不是事情就空着,也不是谁都能往上顶。农业口谁替谁,市场口谁替谁,社区谁替谁,办公室谁补哪一段,都得有个清单。替位不等于越位,只能按原链条接,不能另起一套顺手办法。”
秘书记得很快,边记边抬头确认:“替位不等于越位,这句能不能直接放进去?”
“能。”付平说,“这句话得摆明。”
市场口负责人想了想,又说:“要不再加一层,写临场判断必须回到既定入口和记录链。这样既不否定现场灵活,也不让人拿灵活当快捷方式。”
“对,加进去。”付平说,“省里问的就是这个。不是不让现场应对,是应对完了还得回链条。你临时按了一下,回头单子留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