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单子谁签?”
这句话一出来,桌后那几个刚把口径背顺一点的人,又同时停了一下。
小宋抬头看了眼站在桌边的老太太,又看了眼她手里那张昨天刚补过的回执,心里一下就明白,新的口子还是长出来了。昨天压的是“先认哪张”,今天冒出来的,已经不是认哪张纸,而是谁在纸上最后落那个名字。
老太太姓吴,已经来了第三回。前两回都不算闹,也没硬顶,就是拿着旧单子、旧回执,反复问一句:“这回给我补了,后头认不认?谁认?”今天她把话说得更直了,不问能不能先走,先问谁签字。
问得还挺准。
因为前几天大家都在讲规则、讲入口、讲回原链,可真到了老百姓手里,要的其实还是最实在的那一下。不是你说行不行,是你签了以后算不算数。你今天一张嘴说得再明白,后头没人认,她照样心里悬着。
小宋没敢顺嘴答,照着昨天刚补的那句话往回走。
“吴大妈,您这张今天先认今天这张,昨天的单子不自动顶今天……”
吴大妈立刻打断他:“这个我听明白了。我不是来问前天算不算今天。我是问,今天你们说给我补这个,到底谁签。上回那张是小梁签的,回去以后我儿媳妇就说,那你拿着吧,至少有名有姓。今天你们桌后换人了,你让我空手回去,就一句‘会认’,你说我心里能不能踏实?”
这话一落,后头排着的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了点。
因为这不只是吴大妈一个人的心思,是很多人这两天慢慢都会问出来的那句话。规矩他们可以一点点学,今天这张、明天那张,他们也能慢慢听明白。可说到底,过日子的人最后认的,还是那一下是不是落了个准信。尤其像吴大妈这种跑了几趟、家里又有人盯着问的,你让她拿个空口回去,后头家里人自己先不认。
梁姐正好从旁边桌子过来,听到这半截话,先没急着往下接,而是把吴大妈那张单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您这事昨天已经走到催回了,按理说今天该给一个短回执。”她把话说得很慢,“不是大回执,也不是最后结果,是告诉您今天这一步接到了,接到哪儿,谁转的。这样您回去至少不是空手。”
吴大妈一听,脸色就缓了一点,可还是追着问。
“那谁签?”
梁姐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签字这个事,看着不大,实则最容易把原来那点刚立起来的替位链又拽回认人那套。你要是签得太死,后头人人都追着找有笔迹的那个人;你要是一点不签,又容易让人觉得你们这套东西只会嘴上转。最难的是怎么签,签到什么程度,既让人心里有底,又不把一张过程单签成个人兜底单。
她正犹豫着,门口那边的许站长已经把电话打回办公室了。
赵刚接起来时,正跟秘书在整理前一天那几张替位试跑表,听完第一句就坐直了。
“谁签字?”他抬头看了眼秘书,“你看,我说吧,下一层就来了。”
秘书没接话,先把本子翻开。
“现场谁在?”
“梁姐、小宋、老梁都在,吴大妈在问。后头人没炸,就是都在听。”许站长压着嗓子,“我现在最怕的是谁顺嘴来一句‘我先给您签了吧’,这一下就又会变成认人。”
赵刚没急着往下拍板,先顺着昨天那条线往回问:“她现在要的是结果,还是要一个接到手里的准信?”
“后者。”许站长回得很快,“她自己都说了,不是逼你今天一定办完,是要拿回去一个家里人认的东西。”
秘书这时低声插了一句:“那就不是结果签,是流转签。”
赵刚一下就反应过来了,立刻对着电话那头说:“别签结果,签流转。给她一张‘今日接转单’。上头写今天什么号、由哪一口接、转到哪一口、预计回话时间段。签的是今天这一步已经接住,不签最后结果由谁个人负责。谁接谁签,但签的是流转,不是兜底。”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两秒,像是在消化。
“你等会儿,我让梁姐听。”
没一会儿,梁姐接过电话,先说了句:“这个路子对。可有个细处。谁接谁签,后头会不会还是有人只认签名,不认单子类型?”
秘书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
“那就把单子头抬死。上面四个字写大:今日接转。底下再压一句:此单确认今日接转,不代最终结果。让她回去以后,家里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最后说法,是今天这一步没落空。”
梁姐一听,立刻就顺了。
“明白了。不是不给签,是换一种签法。”
“对。”赵刚说,“你们现在先手写,下午我让老K那边赶紧排一个固定版。今天先把这口接住,别让大家觉得要么全靠空口,要么一签就成谁个人拍胸脯。”
挂了电话,秘书在本子上很快写下一句:今日接转,不代最终结果。
赵刚看着她写,自己都忍不住乐了一下:“您说,老百姓是真会问。咱这两天刚把认纸不认脸按住,人家立刻就问,那纸上谁来认。这比什么虚口都实。”
“不是老百姓会问,是日子逼着他这么问。”秘书说,“你自己想,来来回回跑三趟,回家以后家里人盯着问你今天到底有没有个准信。你拿一句‘他们说后头会认’回去,谁心里也不稳。她不是要抓谁,是要拿一个能说明今天没白跑的东西。”
赵刚点点头。
“所以这又不是旧口,是新口。不是认脸,是认责任。”
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补了一句:“更准点说,是认这一小步到底落没落地。”
这时,付平正从城南往回赶。
上午他在下翔巷那边和周教授、城建口的人把孙大姐家的那半截厨房棚子怎么退、退到哪儿、煤气灶往哪挪、排烟口怎么改,来来回回磨了快一上午。中午刚准备往铁匠胡同那头去,赵刚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付哥,今天的新口准了。现在不是认哪张,也不是认谁那张,是谁来签今天这一步。”
车里一下静了点。
付平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赵刚把“今日接转单”那套说完,听到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口比昨天还实。”
“我也是这么觉得。”赵刚说,“昨天大家争的是今天认哪张,今天已经开始问,这张谁来认。这事要是按不住,后头很快就会长成:我就认这个人签的、我就找昨天那个桌后的人、你换人我就不认。”
“所以今天先别回新南城。”付平看着窗外那排老旧门脸,语气反而更稳了,“你们先照这个办法接,别急着层层报我。我现在过去,最多是帮你们压一下,口子还是没真补上。先看这张‘今日接转单’今天能不能跑出第一轮。”
赵刚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可我总觉得,后头不会只问签不签。”
“那当然。”付平说,“签字只是第一层。后头一定会有人问,既然今天接转能签,那昨天别人答应过的话算不算口头接转;既然今天能写预计回话时间,那超了怎么办;既然桌后的人能签,待命点的人能不能签,入口的人能不能签。你们先接第一层,等第二层冒出来再说。”
秘书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那头付平这几句,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付平这个人处理事,最要紧的一点不是多会拍板,而是能分层。一个口子一冒,不是急着一把全捂死,而是先看它现在是第一层、第二层还是第三层。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