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我不在楼里。”
这话前一天晚上已经说过了,可真到第二天一早,办公室里的人还是下意识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秘书把刚泡好的茶放到桌角,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汇报日程,反而先问了一句:“车已经备好了。您真不去新南城?”
“真不去。”付平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抬手系扣子,动作不快,“今天我要去城南那边看旧街区更新的两处点位,手机开着,办公室电话也开着,但新南城这边正常问题不往我这儿转。昨天下午那七张《替位试跑记录表》不是白收的,今天得接着跑。昨天大家知道我还在办公室,心里再怎么慌,也有个底。今天我人出去,看它到底先从哪儿松。”
赵刚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新打出来的一摞空表,脸上那种想劝又知道劝不住的表情特别明显。
“付哥,我还是觉得,今天这刀下得有点狠。昨天那几张表刚跑出来,入口那边还没喘匀,您今天就彻底抽身,这万一一上午连着冒两三个口子,他们真未必兜得住。”
“兜不住也得先露。”付平看了他一眼,“不露,后头谁都以为这套东西已经稳了。现在最怕的不是兜不住,是看着没事,心里头其实还全靠我压着。那不是链条,那是绳子。绳子一松,事情全掉地上。”
市场口负责人也在,他昨晚回去后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两张关于北岭熟手“争速度”的记录表。这会儿听完,苦笑了一声。
“您这一早不在,新南城那帮人今天别说吃早饭,怕是连喝水都顾不上。尤其入口这边,小宋昨天下午回来还跟我说呢,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硬往里冲,是来个熟人笑呵呵跟你说一句‘我都帮你们做过两回了,这次就不用这么死板吧’。这种话一出来,手立刻就软。”
“手软是正常的。”付平说,“不软,说明他还没真碰到人情那层。今天不是考谁心硬,是看心软以后还能不能把手收回来。你们都记住一句,试链条不是试谁一上来就答对,是试偏了以后还能不能往回找。”
秘书把这一句也记下了。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付平这阵子说话,很多时候像是随手一句,可回头一放进材料、放进记录、放进现场小牌子里,就能变成压住一个口子的那根钉子。昨天那句“旧经验想进规则时,最先争取的往往不是资格,是速度”,她夜里回家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准。很多旧路子并不怕你立规则,它最怕的是没速度;反过来讲,很多规则一开始也不是被人正面撞翻的,而是被一声“就快这一回”磨薄的。
“那今天的总口还是我守?”赵刚问。
“你守办公室。”付平把最后一个扣子系好,语气很平,“你不是守事,你守回报。谁的表慢了,你催;谁写得糊涂,你退回去让他重写;谁口子说不清,你先问他按哪条链走的,再决定转不转。今天办公室最大的作用不是拍板,是别让现场的歪口回不来。”
“那要真卡死了呢?”赵刚还是忍不住追一句。
“卡死了再找我。”付平说,“但先把‘卡死’两个字想清。别一有点别扭就叫卡死。今天凡是还能回原号、还能回原链、还能找到主责口的,都不算卡死。”
说完这句,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走了。”
车刚开出市政府大院,天就有点往下沉。不是大阴天,就是那种云压得低低的,光不亮,街上的颜色也都灰一点。付平靠在后座,没急着说话,先把昨天下午那七张表又翻了一遍。翻到北岭那张时,他手停了停,顺手用笔在旁边写了一小句:“熟人补说明”与“熟人带通行”边界要再压。
秘书坐在旁边,看见了,问:“要加到今天的现场提示里?”
“先不加大字。”付平说,“今天先看它自己长不长第二层。昨天那个熟手问能不能有个‘参与说明备案’,这话本身不坏。坏的是如果谁今天又顺着它往前走一步,说既然都备案了,那是不是也能在入口少等一点。要是今天真有人这么讲,那这个口就得单独立一句话了。”
秘书点点头,顺手把这句也记下来。
城南那片旧街区更新点位离得不远,按理说半小时就能到。可车刚过一半,办公室电话就进来了。不是新南城直拨,是赵刚转的。他接起来时,语气听着还稳,但说得很快。
“付哥,新南城这边第一波表已经开始回了,表面还行,可有一件事您得心里先有数。不是入口,是后头回音台。一个昨天来过的老太太今早又来了,手里拿着旧回执,嘴里一直念叨梁姐认识她,说她家那事上次都讲清了,这回能不能少排一道。梁姐没让她少排,但后头排队的人里已经有人跟着起哄,说既然认得人,省一步也正常。”
付平没插话,让他说完。
“现在梁姐把人按回原桌了,没炸。可这说明一件事,认人的口子已经不只长在门外和待命点了,主楼里头自己也在长。大家开始不直接说插队,改说‘上次来过’‘人家都认识’‘少一道不是走后门,是省重复’。这味儿跟昨天又不太一样。”
“我知道了。”付平只回了这一句,“让梁姐别急着压人,先照原号往下走。让她把完整过程写表,尤其把起哄那几句原话记进去。中午前别急着定性,先看它还会不会往别桌蔓。”
挂了电话后,秘书看了他一眼:“这比昨天更麻烦。”
“昨天是认熟以后想快,今天已经开始长出一层说法了。”付平把手机放回去,声音不高,“而且这说法很要命,不叫走后门,叫少重复。谁听着都像有理。”
秘书自己都跟着皱了皱眉。
确实,前几天他们防的,多是显眼的口子。熟人带路、门外定类、待命点先拿、旧单子顶今天确认,这些都还看得见。可今天这一句“少重复”,味儿一下就变了。它不是硬冲,也不是借脸抢快,而是开始借已经走过的流程,反过来挤流程。因为大多数人都怕麻烦,尤其是已经来过一回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不该从头再来。
“这句一旦立住,后头很多事都会跟着松。”秘书低声说。
“所以今天这趟不白走。”付平说,“人只要不在场,很多藏着的理就会往外冒。以前我杵在那儿,别人不一定真服规则,很多时候只是先让着我。现在我不在,谁还能让他们回原号,那才算规则真有点力。”
车到下翔巷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城南老街这边照旧是另一副日子样,窄巷子、老房子、铁匠铺、早点摊、油烟、湿地面,全是现实里的东西,看不见一点什么“模式”或者“机制”,可偏偏也是在这种地方,付平反而容易把脑子里那条线理清。因为这地方最不吃虚的。你说大了,没人理你;你说空了,人当场就能顶回来。
今天要看的还是两处。一处是下翔巷那排临着古驿道的几间老屋,昨天答应了孙大姐,不是说“先保护后处理”,而是得真把怎么改、谁出钱、厨房往哪儿挪这种小事先落一版。另一处是铁匠胡同,老耿头和儿子的那场架,昨天只算把火头按住,还没碰真问题。
赵刚今天没跟来,跟车的是城建口和住建局的两个人,手里都抱着新画的简图。几个人刚一进巷子,孙大姐就在门口等着了,头发没昨天那么乱,菜刀也不见了,手里倒多了个小本子。
“付市长,您真来了。我还以为您昨天就是先说几句安我的心。”
“我昨天要只是安你心,今天就不来了。”付平看了眼她手里的本子,“记啥呢?”
“我家这厨房平时咋用,哪儿漏水,哪儿返味,哪边放煤气,哪边搁案板。”孙大姐把本子往前递了递,脸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