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的谈话,没有想象中那样隆重。
付平走进市委那间小会议室时,桌上只有几份材料,几杯茶,几位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面孔。组织部门的同志在,市委办公室的同志也在,高兴超坐在靠侧的位置,没有抢话,只是朝付平点了点头。
这不是宣布什么,也不是当场给谁一个明确结果。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组织上的程序有组织上的节奏,干部使用也不是一两句好听话就能落定。付平心里清楚,所以坐下以后,他没有表现出急,也没有故作平静。他只是把笔记本放在面前,像参加一次普通工作谈话那样,等对方开口。
组织部门的同志先说:“付平同志,近期围绕基层民生协同、老街活态更新、新南城试点运行,市委已经听取了几轮汇报。总体看,工作有进展,也有一些新的情况。今天找你来,主要还是进一步听听你本人的想法。”
付平说:“我如实汇报。”
对方点点头:“如果组织上考虑对你分工和岗位作进一步调整,你认为当前最需要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昨天已经问过类似的,可今天问法不一样。
昨天问的是机制能不能不断。
今天问的是他本人站在调整门口,先看什么。
付平想了想,说:“最需要注意的是,不把干部调整本身当成工作成果。岗位变化只是组织安排,真正能不能站得住,还要看前面几项工作能不能继续跑下去。新南城、下翔巷、普通市场、铁匠胡同这些点,现在还只是把路走出来了半截,不能因为上面有了关注,就急着扩大、急着包装。”
高兴超看了他一眼。
组织部门同志继续问:“也就是说,你不主张马上铺开?”
“不是不铺开。”付平语气很稳,“是先把可复制的东西讲清楚。哪些能复制,哪些不能复制,哪些必须因地制宜,哪些只是这个点自己的条件,这些如果不说明白,下面很容易学走样。有的地方可能只学了台账,不学现场接问;有的地方可能只学了挂牌,不学责任闭环;还有的地方可能把群众参与变成一个签名表。这样一来,表面上热闹,实际上反而容易添乱。”
“如果市委希望尽快形成全市层面的经验呢?”
“可以形成。”付平说,“但我建议分两步。第一步,不叫全面推广,叫试点复盘。把四个点的真实问题、处理方式、失败教训都拿出来。第二步,再选不同类型的片区试跑,不搞统一模板。老街有老街的办法,市场有市场的办法,社区有社区的办法,不能一张纸盖全城。”
屋里有人低头记着。
组织部门同志又问:“你对自己有什么评价?”
付平停了停,似乎这个问题比刚才更难答。
“我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愿意到现场听。不是听一句两句,是听到问题背后的顾虑。最大的不足,是有时候对工作边界要求比较紧,可能会让一些同志觉得推进不够快,甚至觉得我不够照顾部门情绪。”
高兴超这时笑了一下:“你也知道?”
付平也笑了:“知道。基层同志有基层同志的难,部门也有部门的压力。我有时候把边界压得硬,是怕大家后面更难。前面话说满了,群众信了,结果做不到,那时候再解释,就不是工作方法问题了,是信用问题。”
组织部门同志抬起头:“如果岗位调整后,你面对的工作面更宽,矛盾更多,你还会坚持这种做法?”
付平说:“会调整方法,但不会改变底线。工作面宽了,更不能靠一时热度。越是大事,越要从能落地的小处校准。”
谈话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激烈问题,也没有明确承诺。结束时,组织部门同志只说:“相关情况我们会按程序研究。你今天还有试跑安排?”
付平说:“有。专班日常调度由副秘书长主持试跑,我过去旁听。”
对方点点头:“那你去忙。工作不要停。”
这四个字不重,却像一枚钉子,钉在了付平心里。
工作不要停。
他从市委出来,车没有回市政府,而是直接去了新南城便民服务中心。
按照昨晚定下来的安排,今天是专班替位试跑的第一天。付平不坐主位,不直接调度,只旁听、看链条自己转。可偏偏就是这第一天,事情出了岔子。
不是大岔子。
但很扎手。
新南城便民服务中心大厅里,等候区坐了不少人。墙上的电子屏轮流显示办理事项,窗口工作人员忙得抬不起头。平常容易卡住的老旧小区维修、市场摊位备案、居民公共空间申请,今天都被放进了新的分流口。
副秘书长坐在临时调度桌前,旁边是街道、住建、市场监管、城管、民政几个部门的联络人。桌上摆着当天的“接转清单”,每一项都有编号、来源、责任单位和预计反馈时间。
从形式上看,很顺。
可付平一进大厅,就感觉不对。
不是哪里吵,而是太安静了。
几个工作人员说话小心,联络人之间传递材料也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发紧。真正的试跑不该是这样。机制跑起来,总会有卡点,有争论,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现在人人都怕出错,反而像在做给谁看。
副秘书长见付平到了,下意识站起来:“付市长,您来了。”
付平摆摆手:“今天你主持。我坐后面听。”
他说完,真的搬了把椅子坐到侧后方,没有拿话筒,也没有翻主桌材料。
副秘书长定了定神,继续按流程走。
前几项都还顺利。一个老旧小区楼道灯维修,住建和街道确认三天内完成排查;一个菜市场冷柜噪声问题,市场监管先接,环保技术人员下午现场测;一个居民反映小区门口斑马线磨损,交管联络人登记后转入市政维护清单。
到第四项,问题来了。
一位姓严的社区书记拿着材料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实在:“我们社区今天接到十八户居民联名申请,希望把原来废弃的自行车棚改成老年助餐点。地方确实闲置,老人需求也是真需求。可是产权归属说不清,原始建设资料找不到,街道查了半天,只查到当年由小区集体筹资建过,后来物业换了几茬,谁也不敢认。我们想问,这个事项该进哪条线?”
民政联络人先开口:“助餐点属于养老服务,可以由我们指导。”
住建联络人马上接话:“但场地安全、房屋结构、消防条件都要先核。产权不清,不能直接改。”
街道说:“居民现在催得紧。冬天快到了,几个独居老人中午吃饭不方便,社区临时送餐也不是长久办法。”
城管联络人看了看材料:“如果改造涉及外立面、排烟、排水,还得看是否影响周边环境。”
市场监管也补了一句:“后续如果涉及食品经营或集中配餐,许可条件也要明确。”
一件小小的车棚改助餐点,瞬间牵出五六个部门。
副秘书长皱起眉头,看着清单,似乎想按既定流程分出去:“这个事项,先由街道牵头,民政配合,住建做安全核验,市场监管提前介入许可辅导……”
话还没说完,严书记就有点急:“秘书长,我不是不愿牵头。可街道和社区都怕一个问题,最后谁来签这个改造启动?要是产权不清,居民说是大家的,物业说不是它的,业委会又还在换届。我们出面组织,一旦后面有人说程序不完整,事情就悬在那里了。”
副秘书长停住了。
这就是基层真问题。
不是谁不想干,而是谁也不敢在纸上落第一笔。民生需求很实在,老人吃饭是一天三顿的事。可产权、安全、许可、后续运营,每一项都不能糊弄。一个环节不清,后面就可能变成好心办难事。
民政联络人说:“我们可以先做需求摸排,不涉及建设。”
严书记苦笑:“需求不用再摸了。老人天天来问,名单都在这儿。现在缺的是一个能往前走的说法。”
住建联络人说:“如果产权不明,改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