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发出来的那一刻,付平正在看新南城第三餐的配送表。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几下,秘书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汇报材料,而是轻声说:“付市长,公示出来了。”
付平抬头看了她一眼。
秘书把手机递过去,页面上是市委组织部门发布的干部任前公示。文字不长,格式规范,语气平稳,里面写明了付平拟任新的职务。没有多余形容,也没有任何渲染,可这几行字落在很多人眼里,分量都不轻。
付平看完,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秘书有些意外:“您不再看一遍?”
“不用。”付平把手机还给她,“公示是组织程序,不是喜报。今天工作照常。”
话是这么说,可办公室外面的气氛已经变了。
市政府办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有些同志经过门口,脚步会自然放慢一点。电话也比平时密了,祝贺的、问候的、想约时间汇报的,还有几位基层干部发来很朴素的信息,说“付市长,替您高兴,也替我们这条线高兴”。
秘书把电话记录拿进来时,压低声音说:“付市长,有几位区里领导想下午过来汇报,说时间很短,就是当面汇报几句。”
付平没有立刻答应。
“他们要汇报什么?”
“有的说下翔巷,有的说普通市场,还有一个说想把铁匠胡同便民小修点提前纳入全区现场观摩。”
付平把笔放下:“提前观摩?”
“是。对方说公示期间社会关注度高,趁热打铁,效果会更好。”
付平看着桌上那份配送表,过了几秒才说:“告诉他们,工作可以汇报,祝贺不必当面。观摩的事先不安排。铁匠胡同还没把外摆边界走完,下翔巷共用后院才试运行几天,普通市场服务备案还没复核结束。这个时候搞观摩,容易把试点变成布置现场。”
秘书记下来,又轻声问:“那下午的日程?”
“按原计划。”付平说,“十一点半看新南城第三餐反馈,下午去下翔巷,不开长会,直接看共用后院第一周运行记录。”
秘书点头出去了。
付平低头继续看配送表。
第三餐按计划扩大到五位老人。前两天试送的三位继续保留,另外两位经过入户核验后纳入第二批。路线也做了调整,南桥路维修绕行被写进备用方案,配送机构新配了两个保温袋。看起来比第一天成熟了不少。
可付平越看,心里越觉得不能松。
很多事都是这样,第一天出问题,大家紧张,反而盯得细。第二天改好了,大家高兴,也还小心。第三天最容易出状况,因为人心里会觉得“差不多顺了”。一旦“差不多”三个字冒出来,后面的细处就会慢慢漏风。
十一点四十,副秘书长的信息来了。
第三餐已出餐,路线正常。社区反馈,有一位老人家属临时要求改送到医院陪护点,社区未同意,正在解释。
付平看到这条,眉头微微一皱。
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副秘书长接得很快:“付市长,我在社区。”
付平问:“为什么要求改送医院?”
“老人老伴今天上午去医院复查,老人本人跟着去了。家属说既然已经订餐,希望中午送到医院门口。配送机构说合同范围是社区到户,不包括医院点位。社区担心老人中午吃不上饭,有点为难。”
付平问:“医院离社区多远?”
“开车十五分钟,但中午堵车不好说。”
“餐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
付平沉默了一下,说:“先别把这件事简单说成超范围。老人今天确实有就餐需求,但助餐试运行不能一开始就无限外延。你们分两步处理。第一,今天由家属自行到社区取餐,社区协助保温,不另行收费。家属如果来不及,民政协调医院附近合规助餐点临时解决,不从这条配送线硬拐出去。第二,把‘临时离家就医、陪护、复查’作为特殊场景记入复盘,看看以后能不能和医院周边助餐资源衔接。”
副秘书长说:“明白。今天不改路线,但不让老人空着。”
付平补了一句:“解释的时候不要说‘不归我们管’,要说‘这条线今天不能乱改,但我们帮您找另一条能接的线’。”
“我知道。”
电话挂断,付平还没来得及把笔拿起来,秘书又进来了。
“付市长,宣传部门那边出了一个初稿,题目叫《付平模式暖民心》,问能不能下午发。”
付平脸色一下沉了些。
“谁定的题?”
“宣传口那边拟的,说现在公示已经出来,这个标题更有传播度。”
付平把稿子接过来,只看了标题和第一段,就放到一边:“退回去。”
秘书早料到他会这样,却还是问:“理由怎么说?”
“第一,没有什么‘付平模式’。第二,助餐试运行还在第三天,谈不上模式。第三,群众昨天才说饭热不热,今天就写暖民心,太快了。让他们改成工作短讯,题目就写‘新南城社区助餐试运行持续优化’。内容只写问题、调整和群众意见,不写个人。”
秘书轻轻点头:“我马上反馈。”
付平想了想,又说:“语气别硬。宣传部门也有自己的工作压力,但这个口子不能开。干部公示期间,最不能把民生工作写成个人宣传。”
秘书说:“明白,我会说得稳一点。”
快到十二点十分,副秘书长又发来现场照片和记录。
五份餐,四份准时送达,一份由家属到社区自取。两份米饭按老人意见调软,菜品温度合格。医院临时场景已登记,民政正在联系医院周边资源。
看起来没出大问题。
可紧接着,严书记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明显有些急:“付市长,社区门口来了几位居民,说助餐名额太少,问凭什么只给这几位老人送。他们觉得公示都出来了,市里这么重视,应该马上扩大。还有人说,如果不能送,就不要宣传。”
这一下,矛盾真正出来了。
好事一旦有了可见度,公平感就会跟着上来。谁先进,谁后进,谁符合条件,谁暂时不符合条件,如果说不清,群众心里就容易有疙瘩。
付平没有在电话里遥控太多,只说:“我过去。”
新南城社区门口,确实聚了十几个人。没有吵闹,但情绪不算平。一位中年妇女说话很直:“我们家老人也七十多了,腿也不好,凭什么他们能送,我们不能送?你们是不是认识谁就先给谁?”
严书记解释得口干:“不是认识谁,是先从独居、高龄、行动不便这几类老人里试。现在是试运行,容量有限。”
“容量有限那就别说是民生服务。”另一个居民接话,“说出来大家都有盼头,结果一问又要排队。”
老周也在现场。他这次没有完全站在社区一边,反而说:“人家问也正常。我们能吃上,别人吃不上,总得有个说法。”
严书记有些委屈:“说法都贴在公示栏了。”
中年妇女立刻说:“贴了谁看得懂?上面写一堆类别、流程,我们普通人看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付平到了以后,没有让人清场,也没有急着把大家请进屋里。他站在公示栏前,把那张助餐试运行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实写了条件。
但写得像部门给部门看的文字,不像给老人和家属看的话。
什么“首批服务对象以经社区摸排确认的高龄、独居、失能风险群体为主”,什么“根据承载能力动态调整供给范围”,每一句都没错,可普通居民看着就是隔了一层。
付平转身问严书记:“这张说明是谁写的?”
严书记低声说:“社区和民政一起写的,怕写简单了不严谨。”
付平没有批评,只说:“严谨不是让群众看不懂。今天这个意见提得对。”
那位中年妇女愣了一下,没想到付平先认了这个问题。
付平看向在场居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