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前几天更快一些。
付平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两份新材料。一份是西环综合市场昨天夜间整改后的简报,另一份是南城星河小区加装电梯的协调意见。两份材料都不厚,可一厚一薄之间,压着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事。
秘书把茶放下,轻声说:“付副书记,今天星河小区那边有人等着,说是加装电梯的事又卡住了。区里想请您过去看一眼。还有,市场那边昨晚施工完,早上进货车又碰到一点新问题。”
付平抬头看了看时间。
“先去星河小区。”
秘书愣了一下:“市场那边不先看?”
“市场昨晚刚处理过,今天先让他们自己跑一跑。”付平合上文件,“小区加装电梯这件事,今天如果能顺下来,后面几个片区就有样子了。”
秘书点了点头。她这几天已经慢慢摸清了付平的习惯。别人眼里他升了职,手上的事情应该更多往会议室里压,可他偏不,越是到了这个位置,越往现场走。对他来说,事情不落地,头衔再响也没用。
星河小区是那种典型的老城区住宅片区,楼不高,年头却不短。楼下的路面早就被来来去去的电动车和买菜小车磨得发白,墙根边上还留着早年雨污管线改造时补过的痕迹。前几年街道就开始推老旧小区适老化改造,电梯加装这块一直卡得厉害。不是政策不支持,而是住户意见一直不统一。
今天堵住的,就是一栋三单元加装电梯的最终签字。
付平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社区书记、街道干部、设计单位的两名工程师、物业负责人,还有几户居民代表都在。楼下摆着一张临时折叠桌,桌上放着图纸、说明、签字表,纸边都被风吹得卷了些角。
见付平来了,社区书记赶紧迎上来。
“付副书记,您来了。”
付平点点头,先没问结果,而是问:“现在卡在哪一户?”
社区书记看了一眼楼上,说:“三楼左边和一楼右边。三楼那户是老人,特别想装;一楼那户一直担心采光、噪音和安全,说什么都不愿意签。”
话音刚落,一楼那户的门也开了,出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叠纸,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我不支持改造。”那人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克制,但明显压着火,“问题是你们不能光顾着楼上方便,就把楼下人的日子当成可以随便让的。电梯一装,我家窗户前面就多一堵墙,白天采光差,晚上人来人往,谁来保证安静?还有,万一后面漏水、震动、维修,是不是又要我们一楼担着?”
三楼那位老人也在场,手里拄着拐,听见这话,忍不住接了一句:“我们也不是不讲理。可你看看我们每天上下楼,喘一口气都费劲。买个菜、去趟医院,硬是要爬几层。你们一楼年轻,走得动,我们这些老的,真是走一步算一步。”
中年人皱了皱眉:“我也不是年轻。可我家孩子还要在这儿住,我不能只想眼前。”
这话一出来,气氛立刻就绷住了。
社区书记赶紧打圆场:“大家先别急,今天就是来把意见再磨一遍。前面几轮已经把补偿、位置、施工方式都谈过,今天主要是看有没有能再让一步的地方。”
设计单位的工程师把图纸摊开,说:“现在这个方案是外挂式电梯,位置在单元东侧,离一楼窗户有一定距离。我们已经尽量避开了主采光面。至于施工噪音和后续维护,都会在合同里明确。”
一楼居民不依不饶:“图纸上这么画,跟实际看着还是两回事。你们天天说避开,可真装起来,谁知道遮多少?我家老人也要晒太阳。”
付平一直没打断,等几个人都把话说完,才迈步走到楼前,抬手往东侧那块空地指了指。
“你们都先别看纸,先看位置。”
几个人下意识跟着他走了几步。
他站在一楼窗外,抬头看了看楼间距,又走到单元侧面看了看树荫和排水口的位置。看完后,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问一楼居民:“你家这窗户,平时几点晒得到太阳?”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得这么具体。
“冬天上午能晒一会儿,夏天中午太热,不太开窗。”
“那你最担心的是全天没光,还是局部遮挡?”
中年人想了想:“不是全天没光,是怕本来就不宽的那点光,再被挡没了。”
付平点点头,又看向设计工程师:“如果把电梯井再往北挪一米,能不能让出一楼窗前的视线?”
工程师赶紧看图纸,手指在上面比了比:“可以挪,但需要调整基础和入户连廊角度,施工成本会稍微增加。”
“增加多少?”付平问。
工程师报了个数字。
一旁的街道干部立刻皱了眉:“预算原来已经卡得很紧了。”
付平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转过身问物业负责人:“现在维修基金能动多少?”
物业负责人有点为难:“按程序可以动,但需要业主共同决定。”
付平又问:“如果一楼愿意让出一米视线,其他楼层能不能适当增加一点补偿性维护,比如外墙刷新、公共照明、楼道扶手?”
物业负责人迟疑了一下:“这个需要街道和业主代表一起定。”
付平看着一楼居民:“你担心采光,我能理解。可老人的上下楼,也是实实在在的难。今天这件事,不是让一楼替楼上让路,也不是楼上压着楼下签字。我们把电梯位置再调整一点,把能补的公共服务一起补出来,你看行不行?”
中年人没立刻答应,皱着眉沉默了半分钟。
三楼老人也没催,只拄着拐站在一边,眼睛一直看着图纸。
过了一会儿,中年人说:“挪一米,真能保住我家窗前那点光?”
工程师赶紧说:“至少能明显改善。我们可以现场再测一次日照角度,方案再优化。”
中年人又问:“那后面施工不会把墙根挖坏?”
“基础会避开主承重区。”工程师说,“我们可以把施工样板图单独给您看。”
付平见他态度松动了些,接着说:“这样吧。今天不急着签最终协议,先做两件事。第一,设计单位现场再测,按现在这个位置和北移一米两个方案都算出来,列出采光、成本、工期三项对比。第二,街道把公共补偿部分写进去,楼道扶手、照明、门禁和排水优先同步整改。你一楼不是白让,也不是替谁吃亏。楼上老人多,楼下住户也要住得舒服。”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那要是最后还是不合适呢?”
付平说:“那就继续改,不硬上。加装电梯不是谁拍脑袋就能定,关键是签字前把问题说明白,别等装了一半再吵。”
这话让现场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三楼老人轻声说:“付副书记,这么说,我心里倒踏实一点。”
付平看向他:“您也别急。真为了方便老人,方案会尽量做实。只要今天能把问题看清,后面就少走弯路。”
这边刚稳下来,远处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是另一栋楼的一位住户听说这边在谈电梯,也跑过来看。那人一听一楼可以谈补偿,立刻在旁边插话:
“那我们楼是不是也该这样弄?我们那栋楼一楼更难说话,前段时间还说绝对不装,怎么你们现在就有人现场改方案?这是不是变相给后面开口子?”
社区书记一听就紧张:“不是开口子,是具体问题具体处理。”
那人不依不饶:“具体处理我懂,可前面为什么不这样处理?我们前几轮开会的时候,怎么没人把补偿说清楚?”
这话有点顶。
负责这一片的街道干部脸上挂不住了:“前面不是没说,是你们楼自己讨论不充分。”
“什么叫讨论不充分?”那人声音一下抬高,“我们也不是不讨论,是讨论了半天,最后给我们一句‘再等等’。现在这边能现场改,我们那边还得等,谁心里服?”
场面一下有点乱。
付平抬手示意大家先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