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拿到任命文件的时候，人还在西环综合市场门口。
文件是秘书匆匆送来的，封皮很薄，落在手里却沉。她站在车边，声音压得很低：“付副书记，文件到了。办公室那边说，下午会统一送达各单位。”
付平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打开，只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臂弯里。
“先不管这个。”他抬头看向市场入口，“今天先看市场。”
秘书愣了一下，还是跟着点头。她已经习惯了，付平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不会把自己往台前摆。他不爱在人前讲身份，也不爱在事情没落地之前，把一句话说得太满。对别人来说，这是稳；对他自己来说，这是习惯。
西环综合市场是锦城老牌的民生市场，靠近老城区，也接着新南城外圈的几个小区。平时买菜、批发、餐饮配货都在这里打转。前一阵子，区里打算借着市里这轮民生治理和城市更新的东风，把市场做一次“综合提升”，说白了，就是修路面、换招牌、整门面、顺带补一补排水和卫生。
方案听起来不坏，甚至很漂亮。
可真落到现场，麻烦就来了。
门口新立的那几块围挡，昨天刚装上，今天就有人开始抱怨。不是因为围挡不好看，而是因为围挡一装，进出车道就窄了。送菜的小货车进不来，门口的电动三轮拐不过去，几个卖活鱼的摊位前一到早上就堵得厉害。还有一处原本要做景观的小台阶，因为坡度没改好，老人推着小车过去时，总得绕半圈。
区里的人昨天就向付平汇报过，意思是先忍几天，把外立面和牌匾弄出来，再慢慢补细节。
付平没答应，只说今天来看看。
这会儿市场门口人不少。几位摊主围在一起说着话，声音都不高，但谁都能看出来，情绪不算轻松。门里头一个卖豆制品的老大姐，见付平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喊了一声：“付市长，您可算来了。我们这地方，今天都快走不动了。”
她这话说得直，也不客气。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市场管理员赶紧上前：“大姐，先别急，施工队说今天中午就能把通道再往外挪一点，先保证出入。”
“挪一点？”老大姐抬手指了指门口那条刚刚能过一辆车的通道，“你们这是挪一点，我们这是少赚一半。菜车进不来，谁给我们送豆腐？买菜的人站门口一堵，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市场管理员有些尴尬：“这不是为了整体提升嘛。”
“整体提升也得让人先活着做买卖。”卖水果的老刘把话接过去。他是市场里做批发的，年纪不算大，但嗓门不小，“我昨天夜里两点多进货，车停在外头，硬是把箱子一筐一筐转进来。你们说这叫提升？这叫折腾。”
区里陪同的分管领导脸上有些挂不住，赶紧解释：“老刘，施工时间就这几天，后面道路顺了，环境好了，生意也会更好。”
老刘听了，咧了咧嘴：“环境好了当然好，可你得先让我们今天就能做生意。我们不是不讲道理，不能光拿一张图纸让我们陪着等。”
付平没有马上开口。他先沿着市场门口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新铺的地砖，又看了看侧边排水口的位置。
他只看了几秒，心里就有数了。
这个市场的问题，不是简单的“门面旧”，而是几个最实在的地方没先解决。排水坡度不对，雨天容易积水；主通道的宽度没留够，早晚高峰肯定堵；临时摆放的围挡离摊位太近，连送货都不方便。光顾着看外面亮不亮，里面最要命的地方反而还没动。
他停下来，问区里的负责人：“谁定的先修门头？”
负责人赶紧说：“方案里是先整体形象提升，再逐步改内部排水和地面。考虑到上面检查和观摩要看效果，所以先……”
“先看效果？”付平打断他，语气不高，却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市场是给谁看的？给检查看的，还是给做买卖的人用的？”
负责人一时没接上。
付平继续问：“排水先修了吗？”
“还没有，原计划下个月动。”
“无障碍通道呢？”
“也还在设计里。”
“主通道的宽度有没有重新核过？”
“这个……”
负责人越说越慢。
老刘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付市长，我说句实话，搞得漂亮不漂亮先放一边，最怕的就是弄一半停一半。我们摊主就靠这一口饭，门口一天堵半天，谁受得了？”
卖豆制品的大姐也说：“还有公厕，昨天上午就半天没水，买菜的人一来一走，全挤我们这边问路，咱这生意也没法做。”
区里那位分管领导赶紧解释：“厕所问题我们知道，今天上午已经让物业去修。”
付平抬头看他：“你们知道多少问题？”
那人怔了一下。
“你们只知道一个厕所，还是知道整个市场水、电、排污、通道、装卸、摊位、消防这一整条链都还没理顺？”付平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压在桌子上，“如果只修个门头，牌子立得再亮，里面还是堵的，群众照样不满意，商户照样有意见。”
区里负责人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付副书记，我们也是想着先出个样子，后面再补……毕竟月底上面有个现场调研，区里压力也大。”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也很常见。
压力一大，很多地方就容易先追着“能看到的成绩”跑。可付平今天来，不是听这套的。
他蹲下身，伸手在一条刚铺好的地砖缝边摸了一下，站起来对市场管理员说：“这块地砖下面有空鼓，坡度也没做好。今天不只要停围挡，还要把排水和通道一并改了。”
市场管理员一愣：“今天就改？”
“对，今天就改。”付平看着他，“先把路让开。摊主能做买卖，才叫改造；摊主没法做买卖，修得再漂亮也没意义。”
负责人有些为难：“可预算是按先外后内做的，今天一改，施工队那边要重新排，时间上……”
“时间上我来协调。”付平说，“你们先告诉我，改排水和通道，钱是不是够？”
负责人沉默了几秒：“够是够，就是得从外立面那个装饰项目里调一部分。”
“那就调。”付平没有犹豫，“外立面可以慢一点，排水和通道不能慢。市场是民生，不是展板。”
分管领导听出话里有点硬，轻轻咳了一声：“付副书记，区里前期也是为了统一形象考虑，怕修得太零碎，不好看……”
“不好看不要紧。”付平转头看他，“先把事做对。群众来买菜，不是来拍照。你们要是总想着怎么让人一眼看着整齐，最后最不整齐的，就是老百姓的日常。”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老刘却先笑了一声：“这话我爱听。我们做生意的人，不怕慢，就怕乱。”
卖豆制品的大姐也点头：“就是。你把地面修平了，积水排了，摊位离得合适了，门脸晚点再换，我们也认。”
区里负责人明显松了口气，顺势问：“那今天先怎么办？”
付平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向市场入口那条已经有些拥堵的车道：“先把围挡往外移，留出双向通行的位置。施工队先停门头那一段，转去修排水和主通道。临时装卸点往东边空地挪，给送货车留一条直线。老刘，你们批发摊位今天晚上开始，先按临时动线走。街道和市场管理别怕麻烦，先把话说清楚。”
老刘问：“那我们损失谁算？”
这个问题最实在。
付平没有回避：“今天临时调整造成的短时影响，区里和市场管理方要出一个过渡方案。能不能减免一部分临时摊位费，能不能给夜间进货的车补一点停车和装卸便利，这些要算。不能让大家配合了半天，最后还让摊主自己吃亏。”
区里负责人赶紧说：“这个我们可以今天就商量。”
“不是商量，是今天就定。”付平说，“明天早上就要见效果。”
他抬头看了一眼市场里头，里面的气味混着青菜、水产、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