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时候，付平正在看一张很普通的现场路线图。
纸不大，折了两折，边角被秘书压平过，里面标着星河小区、旁边的便民市场、社区助餐点、地下排水口和临时停车位。线条画得不算漂亮，可一眼看过去，谁和谁挨着、哪一段会堵、哪一段能通，基本都能看明白。
秘书站在一边，轻声说：“付副书记，区里那边电话打了三次。今天原定要做的现场连看，观摩单位已经到了一半。可是星河小区地下层渗水，市场后门又堵了，几个住户情绪有点急，问您能不能过去看一眼。”
付平没抬头，先把图纸又看了一遍。
雨点敲在窗上，声音不密，却一直没断。锦城这几天雨不算大，可是老城区的几块地一碰到水，问题就容易出来。前几天刚顺下来的市场通道，今天因为低洼处回水，又出了新的难点。星河小区那边更麻烦，雨污分流和加装电梯的施工口交在一起，一场雨下来，原本说得很清楚的几件事，立刻又被打回了现场。
“观摩先停。”付平合上图纸，语气很稳，“让他们先别进。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先把问题看明白。”
秘书愣了一下：“那市里那边的接待……”
“接待可以改，现场不能等。”付平拿起外套，“先去星河小区。”
车从市政府出来时，雨比刚才稍微密了一点。秘书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付平的脸色。她知道，这两天他的身份刚刚定下来，办公室里祝贺电话不断，区里来汇报的人也多了不少。可他还是原来那样，越是事情多，越不把自己摆在前面。
车开到星河小区门口，远远就能看见一楼那侧的临时施工口旁边围了几个人。
社区书记、街道干部、施工队负责人、物业经理都在，几位住户撑着伞站在旁边，脸上都不太好看。地面有一点积水，虽然不深，可是在一楼窗前那块低洼地带，水还是回了一些。旁边临时拉起的挡板边缘，能看见昨晚雨水冲过的痕迹。
一楼住户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湿了边的扫帚，语气不算冲，但一看就是憋着气。
“前几天你们来讲电梯，说得好好的，今天一场雨下来，门前又这样。我们不是不配合，问题是你们总说先改、先试、先协调，最后谁来管我们窗根底下这点水？”
三楼那位老人也在，拄着拐，站在楼道口，听见这话，慢慢接了一句：“我们楼上也盼着装，可楼下日子也得过。你们说电梯是为方便大家，那现在一到下雨，楼下一样受影响，这就不能只顾一头。”
施工负责人连忙解释：“昨晚雨突然大，临时排水沟有一点回流，我们已经清过一次了，今天还会再弄。电梯井这边没问题，主要是外围排水口接得稍微急了点。”
中年人皱眉：“什么叫稍微急了点？我家今天早上地上全是泥，稍微急一点就算了？”
社区书记赶紧打圆场：“大家先别急，我们今天就是来调整的。”
可话说到这里，实际上谁都知道，问题不小。
付平没有急着说话。他先走到积水最明显的那一段，站着看了几秒，又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排水沟里的泥。雨刚停了一小会儿，沟里还没完全顺开，几片树叶卡在接口处，明显有一段口子没接顺。
“谁晚上守的口？”他问。
施工负责人说：“我们留了两个人，一个盯电梯井，一个盯主施工面，这边主要看临时排水，没想到回水这么快。”
付平又问：“你们接的是哪条管线？”
“南侧老管线。”
“老管线通不通？”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原来勘察时是通的，后来施工残土可能往里进了一点，堵了一截。”
中年人听着更不乐意了：“说白了就是你们没盯住。”
施工负责人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平站起来，转头看了看那张电梯调整图，又看了看一楼窗外的那段空地，问设计师：“北移一米的方案，现在能不能同步做？”
设计师赶紧翻图纸：“可以，但要改外围基础和临时排水的走向，工期会多几天。”
“多几天没关系。”付平直接说，“先把今天的问题解决。”
区里来的那位分管领导脸色有点紧：“付副书记，今天这边原本是要给观摩单位看样板的。如果把排水口和外围基础都改了，外观和进度都会慢下来，市里那边……”
“先别提观摩。”付平打断他，语气不高，却很稳，“观摩是给别人看的，住户是自己住的。先把自己住的地方弄顺了，再谈看给谁看。”
那位分管领导怔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付平转头问一楼中年人：“你最担心的是什么？不是空泛地担心，是最具体的那一条。”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第一，采光。我家本来早上就能晒一会儿太阳，电梯一装，怕本来就不多的光更没了。第二，雨天回水。你看今天这点水不深，可一回就是一层泥，以后呢？第三，维修。现在说得好听，装好了以后谁来管，我家不想成了最后的补锅底。”
付平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你这三条都对。”他说，“所以今天不只是改排水，还要把位置往北挪一米，把你窗前的遮挡尽量让出来。维修和责任也不让你一家扛，社区、街道、物业、施工方一起签。以后巡检、维修、应急处理，单子要写清楚，不让你们自己猜。”
中年人一愣：“真能挪？”
设计师连忙说：“能。只是基础和边线要重新测一次。”
付平看着施工负责人：“那就测。今天就改图，不拖。”
区里干部有点为难：“付副书记，这么一改，原来排好的节点可能会慢。后面还有几个片区等着看样板，如果这边拖了，别的地方也会跟着问。”
“问就问。”付平说，“样板不是先给别人看热闹，是先给老百姓把事做对。你们要真想把它变成样板，就把问题处理得比谁都细，而不是看着好看。”
这边刚说完，旁边又传来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原来是另一栋楼的一位住户听说现场在改方案，特意过来看看。他站在伞下，话里带着点不平。
“那我们楼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谈？前两回开协调会，大家讲半天，最后还是一句回去再看。今天这边能现场改，我们那边怎么就不行？”
街道干部赶紧解释：“你们楼也在排，今天先处理这一栋，后面都会看。”
“看着看着就没影了。”那人皱着眉，“你们总说先试、先排、先协调，最后谁来给个明确时间？”
这话一出来，场面一下僵住。
付平看了他一眼，没回避。
“你说得也有道理。”他说，“前面有些话说得太虚，群众心里当然不踏实。今天这边能现场改，不是因为这边谁更特殊，而是这栋楼的问题先碰到了、先看明白了。你们那栋，我也去看。三天内出初步意见，能装的，按程序推进；不能装的，把原因讲清楚，不拖着大家心里发毛。”
那位住户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反倒愣了一下，半天才点头：“那就别再拖。”
“不会拖。”付平说。
这时，社区活动室那边有人出来说，地下的居民共用储物间有一点潮气，前几天刚装好的便民椅子底下有点返湿。事情不大，可又把几个住户的神经挑了一下。
“你看，我就说吧。”一楼中年人皱着眉，“不是一处问题，是一串问题。”
付平没急着安抚，转身问社区书记：“活动室在哪一层？”
“地下半层。”
“为什么放地下半层？”
“原来是空出来的便民服务点，想把助餐、便民借阅和居民议事放一起，离市场也近。”
“地下半层做助餐点，排水和防潮考虑够了吗？”
社区书记有些不好意思：“前面主要想着利用现成空间，防潮部分做了，但没想到这两天雨一大，边角还是返了一点。”
付平抬头看了看楼下通道，又看了看一旁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