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付平刚到办公室，外套还没来得及挂好，秘书就从门口探进头来，语气比平时更稳一些，却也压不住那点明显的郑重。
“付书记，组织部那边通知，上午九点半请您过去一趟。文件已经到了。”
付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立刻问别的，只把桌上的两份材料慢慢合上。
一份是星河小区和西环综合市场昨天夜里整理出来的现场回访单，另一份是城南完整社区建设联动试运行的简报。两份纸都不厚，可他这几天看得最久的，恰恰就是这几类东西。
“通知谁了？”他问。
“只通知了您个人。办公厅那边说，今天不公开，不安排大的场合，就是按程序走。”
付平点了点头，神色很平静。
“好。先不对外说，今天的工作照常。”
秘书本来还想多问一句，看看他是不是要提前准备讲话稿，见他这样，反倒把话咽了回去。她跟在他身边这段时间越来越清楚，这个人最不爱把事做成摆设。越是到这种时候，越不会急着把身份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把桌上那份回访单重新翻开，轻轻扫了一眼，又合上，像是心里早已经把该看的地方看过了。
“今天上午原定去西环市场和星河小区现场看一圈。”秘书说，“区里那边也都等着，尤其是市场后门那块，昨天夜里车流又有点乱，几家摊主都在问，今天能不能把通道和停车都定下来。”
“去。”付平说，“先去市场，再去小区。”
秘书点头，转身去安排。
半个多小时后，车从市政府出来，沿着老城区往西环市场开。路上车不算少，早高峰刚起，公交、外卖车、买菜的三轮、接孩子的私家车，已经把几条街的气氛拉开了。
付平靠在后座，没闭眼，而是看着车窗外一幢一幢经过的老楼。
这些地方，很多年里都差不多。楼旧，路窄，商铺挤，停车乱，雨一大就积水，路一堵就吵。以前大家都说这类地方最难改，难就难在它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串事。你改了市场，旁边小区就抱怨；你修了电梯，下面停车又乱；你做了步行街，送货车又没地方走。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所谓城市更新，真不是把楼刷新一点，把牌子换亮一点就叫更新了。
要是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更新给谁看？
车到西环市场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区里陪同的干部、市场管理方、几个摊主代表，还有附近小区的一些居民，都在。雨刚停过，地上还湿着，市场后门临时设置的装卸口旁边，刚刚挪开的几块交通锥还摆在边上，看得出来昨天晚上确实有人折腾到很晚。
老刘第一个看见付平，立刻迎了上来。
“付书记，您今天可得给我们做个主。”老刘说话还是那个嗓门，不过比前几天收敛了很多，“昨天晚上改完临停位，今早又有人把车开进来，把通道堵了半截。我们不是故意闹，是真耽误买卖了。”
卖豆制品的大姐也跟着点头：“我们也不是不配合。问题是这边一会儿说东边进货，一会儿说西边卸货，话说了两回，谁心里都没底。”
负责现场协调的区干部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忙解释：“这不是昨天夜里那场雨把东侧低洼点又冲了一下，临停位短时间没法用，所以临时挪到西口了。我们正在……”
“正在想办法？”老刘把话接过去，“这句话我这几天都快听熟了。我们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正在想办法’。你们想半天，我们这一车货就等半天。”
那位区干部涨红了脸，却也只能点头。
付平没急着说话。他先绕着后门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排水沟，又站在临停位旁边看了看货车进出的角度。几辆来送菜的车都在慢慢挪，司机不敢乱开，可路口确实乱，谁都想快一点，谁都怕耽误。
“昨天怎么定的？”他问。
市场管理员赶紧拿出一张临时图：“昨天是按东侧卸货、西侧临停、后门只留行人通道来排的。可夜里一场雨，东侧低洼又返水，临停线就先往西挪了一点。没想到今天早高峰，送菜车和买菜车一起来了，车道就窄了。”
付平看着那张图，问：“谁改的？”
管理员一愣：“是我们和街道一起临时调整的。”
“有没有重新通知到司机和摊主？”
管理员咽了口唾沫：“发了群消息，也让保安口头说了一遍。”
付平抬起头：“这就不够。”
区里干部立刻接话：“付书记，我们原本想等今天上午看完现场，再统一发正式图。毕竟外面还挂着几个观摩点，怕频繁改影响整体形象。”
这句话刚出口，老刘就先皱了眉。
“又是形象。”老刘说，“我们不是不讲形象，可市场要是连车都进不来，外面再漂亮有啥用？”
付平看了那区干部一眼，语气不重，却把话说得很直。
“市场是给谁看的？给观摩团看的，还是给每天来买菜、送货、做买卖的人看的？”
区干部没接上。
付平继续问：“你们今天想保的是整齐，还是顺畅？”
区干部迟疑了一下：“都想保。”
“都想保，最后往往一个都保不住。”付平把图纸递回去，“先把顺畅保住。门口通道今天别再乱调，东侧低洼先处理，西侧临停位明确下来。把送货车和买菜车分开，临停时间也分开。早上七点到九点，送货优先，买菜车临时停外环；九点以后，再放居民临停。今天就把牌子立起来，谁也别再口头说。”
老刘一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话像样。”
旁边一位开小货车的司机也跟着说：“要是真按时段分，那我们早上送货就不至于在门口堵半天。可这牌子得明显，别藏到墙角让人看不见。”
“放心。”付平看着市场管理员，“不是贴一张小纸。车道口、市场门口、保安亭、摊位公告栏，四处都要放。还要有图，一眼能看懂。以后临时改动，必须当天同步，不然司机和摊主都白折腾。”
市场管理员连忙点头。
可问题没那么快结束。
就在大家正准备把车道再整理一下的时候，市场后门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原来是施工队临时挪开的那片花箱还没完全搬走，有一辆给老年助餐点送食材的面包车卡在了边上。司机急着走，花箱又挡着，两个保安和一位摊主就这么僵住了。
摊主有些急：“你们这车一停，我这边活鱼都送不进去，损失谁赔？”
司机也急：“我这是给助餐点送菜，老人午饭等着呢，你让我怎么绕？”
两个声音一顶，旁边的人都开始往这边看。
区干部脸上更难看了，连忙喊：“先别吵，先别吵，我们来协调。”
可越是说协调，越没人退。
付平看了几秒，直接迈了过去。
他没先批谁，而是看了看那辆车上的标识，又看了看花箱的位置，问市场管理员：“这条道原先设计给什么用？”
管理员说：“原先想做景观转角，后来临时兼做过渡装卸点。”
“那现在景观重要，还是送饭重要？”
管理员一听，立刻低下头。
付平转向那位摊主，问：“你这边今天最要紧的是什么？”
摊主憋着气：“活鱼要赶紧进冷柜，再晚一会儿就麻烦。”
“那助餐点这边呢？”
“老人午饭。”
付平点了点头：“行。都重要，但今天先让饭走。活鱼车往东边挪，临时给你开一条短线，摊位这边我让市场方给你调整半小时装卸时段，老人那边不能等。”
摊主有点不服：“半小时也不是小数。”
付平看了他一眼：“半小时是给你调出来的，不是让你全吞。你们的损失，市场方和区里今天晚上一起核，能补的补，能减免的减免。不能让配合的人吃亏。”
这话一出来，摊主的脸色才缓了一点。
那位送菜司机也没再顶，慢慢把车往外挪。花箱被搬走后，道口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