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市政府院子还没完全醒过来,付平已经把桌上那叠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任命文件昨天晚上正式走完了程序,今天一早就会发到各单位。秘书把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轻轻放在他手边,没多说,只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
“付书记,北安区那边来电话了。他们想请您过去一趟,把西环和星河那套做法,往北苑片区推一推。”
付平抬起头:“北苑?”
“就是北苑便民市场,加上旁边的和平里老社区。那边情况和咱们之前差不多,甚至更挤一点。区里说,想请您去看看,能不能照着样板做。”
付平把任命文件合上,想了几秒。
“别照着做。”他说,“先去看它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清楚分量。昨天那纸任命,把他从盯几个点的副书记,推到了要管一整条民生线的位置。头衔往上走了一格,可脚下的事一点没少,反而更宽了。秘书后来跟他说,这两天不只北安区在等,城西、城东几个老片区也都悄悄派人在看他动静——都想看看,西环和星河那点经验,到底是不是真能复制,还是换个地方就失灵。
“他们都盯着呢。”秘书那会儿说过一句。
“盯着好。”付平当时回了三个字,“盯着才不敢糊弄。”
秘书一愣,随即点头。她跟在付平身边这段时间,已经摸准了他的脾气。越是到了这个位置,他越不爱拿一个地方的法子硬套到另一个地方。西环能成,是因为西环的问题先被看透了;星河能成,是因为楼上下那点委屈被拆开了;北苑要成,也得先把北苑的筋摸清楚,不能拿一张旧图去套新楼。
车出市政府的时候,城东的天边刚泛白。秘书在副驾上把北安区的情况简单捋了一遍:北苑便民市场是锦城老一辈人熟悉的菜场,年头比西环还久,夹在两排老楼中间,主通道最窄的地方,两部推车错身都费劲。市场后头连着和平里后巷,巷子本来就不宽,前几年区里搞过一轮“立面整治”,墙刷了,牌换了,可巷子里的排水没动,路面也没扩,结果一下雨,后巷比从前还容易积水。住户意见一直没消,商户也总觉得那回整治是“给别人看的”。
“上次整治,钱花在脸上了。”秘书总结得很直白。
付平“嗯”了一声:“所以这次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们再改一次,是再被改成老样子。”
车到北苑的时候,巷口已经站了人。
北安区这边来的干部不少,分管城市更新的秦主任、市场所属的街道周书记,还有市场管理方的人,都候在门口。见付平下车,秦主任先迎上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付书记,您这么早就来,我们……”
“先别汇报。”付平摆了摆手,“带我走一圈。”
他没进办公室,也没去会议室,直接顺着市场门口往里走。
北苑和西环不一样。西环虽然旧,好歹外圈还接着新南城,空间能腾。北苑是真挤,两边老楼贴得近,楼与楼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缝当通道,缝隙里还塞着电动车、旧货架和几盆说不清年头的绿植。地上湿着,显然是夜里下过一阵雨,低洼处还汪着水。
周书记在旁边解释:“付书记,这条主通道我们量过,最窄处一点八米。前几年整治的时候,主要把两边门脸统一了一下,通道没敢动,怕一动就碰到住户的台阶和管线。”
“门脸统一了,通道没动。”付平重复了一遍,“那下雨积水的事,当时谁管的?”
秦主任接话:“那时候归老城建口,后来机构调整,这一段就……”
“就没人接着盯了。”付平把话说完。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付平没再追问,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主通道边上的排水篦子。篦子缝里塞着菜叶和泥,明显很久没清。他抬头看了看楼根底下那道被刷过漆的墙,漆面已经起皮,雨水一泡,边角卷了起来。
“这墙刷得再新,也挡不住脚下的水。”他站起来,“北苑的问题,和西环一样,也是先修脸,后修路。可北苑比西环更难,因为脸修过了,路还没动,群众已经有了一次被糊弄的记忆。这次再不把路修通,后面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周书记点头:“所以这次我们想请您定个调,到底先动哪块。”
“先动排水和通道。”付平说得没有犹豫,“立面那个项目,能缓就缓。把剩下的钱,调去扩通道、改排水、做无障碍。市场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看的。”
秦主任有些犹豫:“付书记,区里本来想借这次机会,把北苑也弄成个能看的点的。毕竟上面一直说要出成效……”
“出成效不等于出样子。”付平看着他,“西环和星河为什么能成?不是因为弄得好看,是因为货车能进、老人能走、饭能热、电梯能装。北苑这次要是还先追着样子跑,最后肯定还是老结局。”
这话不重,却把几个人都钉住了。
正说着,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声。
付平循声走过去。原来是市场后头,卖肉的老郑和一名街道协管员顶上了。老郑的肉铺就在和平里后巷口,铺面小,半间屋子塞满了冰柜和案板。协管员拿着一张通知,说后巷要临时清退一部分占道货架,给施工腾地方。
“清退?”老郑嗓门不低,“我这门面做了十八年,冰柜一挪,线不够长,肉往哪放?你们前几次也说临时,结果临了一年,货架至今没回来。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再临一次。”
协管员也有些为难:“郑师傅,这次是真施工,排水要挖,通道要扩,您这占道的部分确实得让一让。”
“让一让,让到哪去?”老郑指着身后那堵墙,“后面是墙,前面是巷,我就这么点地方。你们要扩通道,先把我的营生安排明白,别又拿一张纸把我打发了。”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旁边卖菜的吴阿姨也跟着嘟囔:“前回说整治,把我们门口的菜筐全收了,说统一摆,结果统一到最后,连个遮雨的棚都没给。我这把年纪,天天淋着卖菜。”
巷口修鞋的丁老头也停了手里的活,隔着老花镜看过来:“你们也别光听商户的。我这门脸更小,就一张凳子一个工具箱,要是通道一扩把我挪到墙角,我这老腿天天挪进挪出,生意还做不做了?上回那次,说好给我留个遮雨角,结果角没留成,雨棚倒是给别处装了。”
一个拄拐的王老师奶也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稳:“你们别光听商户的。我们住后巷的,下雨天连助餐点的饭都送不进来,上次我站巷口等了半个钟头,腿都木了。你们要改,先把我们老人这条路保住。”
年轻的住户小孙更直接:“我就不信这次能不一样。上回落完地就说‘后面逐步改’,后面改到哪了?墙白了,巷子还是老样子。”
协管员被几个人围住,额头见了汗,回头求救似的看周书记。
付平站在一边,等两边都说完,才开口。
“老郑,你这铺面,占道的有多少?”
老郑想了想:“门口这一截,大概半米多点。冰柜原来在屋里,后来屋里放不下,才挪出来一点。”
“那屋里能不能再挤出半米?”
老郑摇头:“挤不出来。配电箱、水管都在屋里,动一处就乱一处。”
付平转头问周书记:“后巷这一段,计划扩到多宽?”
“设计上想扩到两米四,比原来宽六十公分。”
“这六十公分,从哪边出?”
周书记指了指老郑铺面那侧:“主要从商户这边退。”
老郑一听,脸就沉了:“我就知道,最后还是我们退。”
付平看着他,语气平:“不是让你退,是先把你的营生安顿好,再谈退。你这半米占道,我看了,确实挡了通道最窄的那截。可你要是真退了,冰柜没地方,肉没法卖,那也不行。这样,通道从对面楼根那边再收一点,能收多少收多少;你这边只退够通道最低宽度,退出来的地方,街道帮你把屋里线路重新排一遍,冰柜挪回屋里合规位置。施工期间,给你一个月的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