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是上午挂上的。
市政府二楼东头那间原本空着的协调室,门上新钉了一块不大的木牌:锦城市城市更新与民生联动协调机制工作专班。字是请机关事务处的人写的,不张扬,也不花哨。
付平路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抬眼看了那行字一眼。
秘书跟在后面,轻声说:"付书记,专班算是正式立起来了。区里、街道、住建、民政、城管几个口的人都到了,问您今天是不是开个碰头会,把分工定一定。"
付平摇头:"先不开。分工纸上好定,现场定不了。今天去临江。"
"临江?"秘书愣了一下,"临江那边不是前天才递的申请吗?说老棉纺厂片区改造卡住了,想请您过去把把脉。"
"就是它。"付平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北苑那边刚把样板跑出来,临江就坐不住了。他们不是来学经验的,是来要办法的。办法不到现场,给不出来。"
车出市政府的时候,临江区的郑副区长已经打了两遍电话。他在电话里话说得很客气,可底下的急切藏不住:"付书记,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这片子,区里想了好几个月,方案改了三回,可一到居民那关就过不去。您来,居民信。"
付平只回了一句:"我先看,不先信谁。"
临江老棉纺厂片区在城北,离西环市场不算近,可路数差不多——都是上了年头的老地方。厂区早些年效益不好,机器停了,厂房空着,职工宿舍却还住着人。前两年区里想借城市更新的东风,把这片儿整体改造,引进一个商业综合体,既能出形象,又能拉投资。方案报到市里,市里也觉得方向不坏。
可真要落地,麻烦就来了。
商业综合体要占一大片地,原本厂区门口那排低矮的便民小店、职工食堂改成的社区助餐点、还有宿舍楼前那块老人们练拳遛鸟的小空地,全在规划红线里。居民一听,急了:你们招商是好事,可把我们天天要用的地方全占了,以后买菜、吃饭、遛弯上哪儿去?
区里也不是没想办法。他们把方案调了调,打算在综合体负一层划一块给便民。可居民不买账:负一层黑乎乎的,老人下得去吗?买把葱还得坐电梯?
就这么来来回回,半年没动一锹土。
付平到的时候,厂区门口围了二三十人。有原棉纺厂的老职工,有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厂医。他们不像西环市场的摊主那样嗓门大,可眼神里的不放心,跟星河小区一楼那户中年人一个样。
临江区委梁书记和郑副区长都在,脸色都有点紧。梁书记迎上来,先握了手:"付书记,您来了。这片子我们愁了好久,今天您给掌掌眼。"
付平没寒暄,直接问:"方案在哪?带我看现场。"
郑副区长赶紧把图纸递过来。图很大,彩印的,商业综合体画得气派,楼顶还有绿化退台。付平看了两秒,把图折起来,往厂区里头走。
厂区里头,几栋红砖宿舍楼灰扑扑的,外墙的粉刷层一块块掉。楼前那块小空地倒还干净,几个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旁边原先的职工食堂,门楣上还能看见"棉纺厂职工食堂"几个褪了色的字,如今改成了社区助餐点的牌子。
付平先走进助餐点。
里头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本周菜谱和价格。一位穿蓝布围裙的阿姨正在分餐,看见来了人,手上的勺没停。
郑副区长介绍:"这是吴阿姨,助餐点在这儿开了快两年了,周边三个宿舍楼的老人都来。"
付平问:"一天多少人?"
吴阿姨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楚:"平时三十来个,天冷能到五十。我们这些老姐妹,儿女不在身边的多,中午一口热饭,比啥都强。"
付平点点头,又往外走。他没先去空地,而是拐到宿舍楼山墙后头,蹲下看了一眼排水篦子。篦子边上的水泥裂了缝,里头塞着枯叶和泥。他拿手机照了照,又顺着管子往地下摸了摸。
"这片的管网,还是老厂子当年的?"他问。
郑副区长凑过来,点头:"对,八几年的管子,后来并过一次,可主干没换。一下大雨,宿舍楼后头就反味。"
"西环那回也是这毛病。"付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临江要是只想着上面盖商场,底下这根管子不先换,过两年商场也跟着遭殃。改造改造,先把地下的水理顺,再谈地上的楼。"
郑副区长额头渗了点汗,连忙记下。
付平又往前走。宿舍楼前的小空地上,几位老人正在下棋。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砖缝里长着草,可收拾得整齐。
"这块地,规划里给谁?"他问。
郑副区长犹豫了一下:"综合体要连片开发,这块……在二期范围里。"
旁边一位下棋的老马听见了,手里的棋子一放,嗓门先起来了:"付书记,您可听见了。这块地要是没了,我们这帮老家伙白天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前头那个综合体盖得再高,跟我们有一毛钱关系?"
老马是原先棉纺厂的机修工,退休快十年,说话直。
"我们不是反对改造。"老马说,"厂子黄了这么多年,谁不想周边热闹点?可你们不能把我们自己用惯了的地方,一笔画给别人。食堂没了,我们上哪儿吃热饭?空地没了,我们上哪儿遛弯?楼下那个便民修鞋的、卖药的、理发的,全赶走,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跑大商场去?"
几个老人都跟着点头。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小苏也开了口:"付书记,我也不反对建商场。可您看,我这孩子才两岁,楼下连个像样的托育点都没有。综合体是好事,可能不能先把我们天天要用的留下?别等楼盖好了,日子反倒更难了。"
小苏说的是实在话。她老公常驻外地,一个人带孩子,最怕的就是周边便民设施被拆。
付平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转头问梁书记:"开发商那边什么态度?"
梁书记苦笑:"钱总上午也来了,在临时板房里等着。他们意思很明确,商业要连片才有效益,便民那些零碎的,最好集中到负一层,或者挪到综合体边缘。可居民这个方案不接受,谈了几次都谈崩。"
"带我去见他。"付平说。
临时板房就在厂区门口。钱总四十来岁,西装笔挺,见付平进来,连忙起身。他是本地一家置业公司的负责人,这次综合体项目他们牵头。
"付书记,您好。"钱总递烟,付平没接。
钱总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开了话:"这片子我们盯了快一年。说实话,商业逻辑很明白:连片开发,容积率做足,招商才能成。您要是把一层、空地、食堂全留给便民,我们这盘账就不好算了。不是我们不想做民生,是民生得算得过来。"
付平看着他:"你算的账,是商场赚不赚。居民算的账,是一天三顿饭、出门遛个弯、孩子有个地儿托。两本账,你现在只认一本。"
钱总一滞。
付平继续说:"我不在现场拍板砍你的商业。但你那张图,把职工食堂画进负一层,把老人空地画进二期,把便民店全挪到综合体最边角。你这不叫配建便民,叫把便民塞进缝里。居民不傻。"
钱总皱眉:"付书记,商业项目总得讲回报。全留一层,我们招商难度翻倍。"
"那我反过来问你。"付平把图纸摊开,手指点着临街那一排,"这一排,你原先打算做高端零售。可你看看周边住的是什么人?退休职工、带娃的年轻妈妈、周边几个老社区的居民。你引进的高端店,他们消费得起吗?你商场里的人流,恰恰是靠这些住在这儿的人撑起来的。你把他们的食堂、空地、便民全赶走,他们凭什么来你这儿逛?"
钱总不说话了。
付平语气放缓,却更重:"我给你算另一本账。你把临街一层留给便民——食堂回来、便民店回来、加一个老年活动和托育点。这一层不卖,只租给社区公共服务,租金低一点。上面照样盖你的商场,招商照做。可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