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扶贫小村官笔趣阁无弹窗 > 第971章 亮底色
  裴志远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点临江水的腥气。
  他手里捏着一本蓝皮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朝副驾上那个年轻同事扬了扬:“小方,今天先看临江。记得前阵子传的那档子事不?这地方差点为面子演过场,被付平一把拦了。今儿咱们就按它本来的模样看,别自己先入戏。”
  小方叫方而喻,刚从省里机关下来半年,做事一板一眼。他低头把笔记本上那条“迎检点位:临江(一层便民铺、社区食堂、托育间)”又描了一遍,点头:“裴处,我昨晚把锦城那套方子捋了一遍,临江这块要是想显得扎实,是不是得补一份经验解说词?再安排个引导员,省得领导问起来冷场。”
  裴志远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老练的意味:“解说词、引导员,都是给人加戏的。付平最烦这个。你今天把眼睛睁大,看居民怎么走、饭怎么打、孩子怎么进托育间,比听人背词管用。”
  车拐过临江大桥,那排一层便民铺远远就看见了。灰白的墙,临街一溜门脸,没挂横幅,没立展板,和前些天钱总想立的那堵“经验展示墙”完全两个样。墙根下还留着几道浅印子,是拆架子时蹭的。
  钱总在巷口等着,见车停,迎上来,先看见了付平——付平比他们早到十分钟,正蹲在理发椅边上,看张婶给人理发。
  “付书记,您又提前摸来了。”钱总笑着伸手。
  付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等你原样,不是等你排练。昨儿那墙拆了,今儿我就看拆完的样子。”
  钱总明白他的意思,侧身让开:“您看,理发椅是新换的,张婶坐这儿,居民排队,不用绕。托育间门开着,里头几个娃娃在玩积木。食堂那边,春姐正准备开早饭。”
  张婶正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理发,剪下来的碎发落在围布上。老太太眯着眼,忽然说:“张婶,你这椅子原先是仓库堆货的吧?我记着早年这排房后头全是杂物。”张婶笑着应:“是哩,钱总原先想打通做仓储,后来付书记来看,说一层留给人用,不当库房。这椅子才摆出来。”老太太点点头:“这回摆对地方了。”
  钱总在旁边听着,有点不自在,等老太太走,才低声跟付平说:“付书记,不瞒您,前儿我想立那堵墙,不全是为面子。我是怕临江比不过锦城本城那几个点——西环热闹,星河老人多,咱临江就这一排铺面,怕您带领导来,觉得咱寒碜。”付平看了他一眼:“寒碜不寒碜,看居民用不用得上。你立一堵墙,居民还是该绕绕、该等等,那才真寒碜。”钱总低头笑了:“我懂了。今儿您带人看的原样,比那墙管用。”
  小方已经拿出笔记本,沿着那排铺面走,一边看一边记。走到托育间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问钱总:“钱总,这托育间,有没有个专职讲解?比方说,把‘普惠托育怎么落地’给大家说一遍?”
  钱总一愣,看向付平。
  付平没让钱总答,自己说:“不用讲。你站这门口看五分钟,娃娃在里头玩,家长在外头买菜顺手送进来,这就是落地。讲出来的,未必是真落地的。”
  小方脸一热,把“需补讲解”几个字从本子上划了。
  裴志远在旁边看着,没插话,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句:临江,原样可看,无外加戏。
  一行人往社区食堂走。春姐正在淘米,蒸汽还没起,灶台擦得发亮。付平掀开保温箱盖看了一眼,里头干净,接的是明线,不是前阵子那种临时拖出来的插板。
  “这箱子,谁负责温度?”付平问。
  “我。”春姐抬头,“每天早中两顿,开饭前量一次,记在墙上那张表。”
  墙上的表,方格子里填着日期、温度、签字。付平眯眼看了看最近几行,都是实填的,没有空着等补。
  小方又想开口,被裴志远用眼神止住了。
  出了食堂,裴志远忽然说:“付平,西环市场不在今天单子上,我临时想去瞅一眼,行不?”
  付平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老练人故意不打招呼的突查:“行。西环你随便去,别提前打电话。”
  钱总凑近低声:“付书记,西环那边……前两天街道是不是想给临检‘顺一顺’?”
  付平眉头微动:“顺什么?”
  “我也是听物业提了一句,说先遣组要来,市场管理处想把几个最爱嚷嚷的摊位移一移,省得看着乱。”钱总说完,补了句,“我没拦,毕竟不是我的地盘。”
  付平没接话,只对手一挥:“走,去西环。”
  西环综合市场门口,老刘正蹲在入口啃包子。见付平的车停过来,还带着省里的人,他噌地站起来,包子往兜里一揣,脸上堆出笑:“付书记,您陪省里领导来啦?我今儿可是按您说的,原样!”
  付平没笑,先往里扫了一眼。
  不对。
  平日一进市场,左边那排总是最闹的——卖活鱼的老郑、卖豆制品的大姐、修鞋的丁老头,三家摊位挨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顾客也挤。可今天,那块空了一截,只剩丁老头一个人守着,修鞋机转得孤零零的。
  “老郑呢?”付平问。
  老刘眼神飘了一下:“老郑啊……今儿他侄子结婚,请假了。”
  “大姐呢?”
  “大姐去进货了,晚点到。”
  付平没再问,转身往市场后巷走。后巷平时堆货、停三轮,窄得很。可今天,后巷口居然摆了两张熟悉的折叠桌——老郑的活鱼盆、大姐的豆腐筐,全挪这儿来了,上头还盖了块布,像是怕人看见。
  付平回头看老刘:“请假?进货?”
  老刘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街道陪着的那位干部姓孙,上前打圆场:“付书记,是这样,先遣组头回来,我们怕市场里头看着乱,临时把两家最吵的挪到后巷,等检查过了再挪回来。不是不让人做买卖,就是……避一避。”
  “避一避。”付平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孙干部头皮发紧,“你们是把刺拔了,给领导看一块光皮肤。”
  孙干部脸涨红:“我们也是想让西环显得规整,毕竟这是锦城的门面……”
  “门面不是拔了刺才光,是刺亮着,人家看你怎么拔才真。”付平转头看老刘,“老郑、大姐,现在就叫回来。摊位移回原处。后巷那两张桌子,撤。”
  老刘有点为难:“付书记,那您带省里领导看,满耳朵都是老郑嚷嚷,多不好……”
  “不好才对。”付平说,“迎检看的是真日子,不是排练过的安静。你把刺藏起来,领导走了,刺还在,往后谁来解决?今天就把刺亮出来,让省里看看西环是怎么让老郑这种人也能安生做买卖的。”
  老刘愣了愣,忽然笑了:“行。您要的是真,不是乖。我这就叫。”
  他掏出手机,给老郑和大姐一人发了一条:赶紧回来,原位等着,省里领导要看的就是你俩嚷嚷的样。
  小方在旁边记,笔尖顿了顿,把“市场规整”改成了“摊位移回原位,保留真实经营状态”。
  裴志远没说话,只在蓝皮本上又添一行:西环,刺未藏,原主归位。
  不到二十分钟,老郑推着活鱼车从前门进来,大姐扛着豆腐筐跟在后头,俩人一边走一边嘟囔“谁这么缺德把俺们挪后巷”。到了原摊位,老郑把鱼盆一摆,水花溅起来,嗓门立刻亮了:“付书记,您可算来了!今儿这鱼鲜,您闻闻!”
  大姐也接话:"我那豆腐今早现磨的,您尝一块?"
  付平真伸手拿了一小块,嚼了嚼:"嫩。就按这个卖。"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丁老头停了修鞋机,冲裴志远扬了扬手里的鞋:"领导,我这机子吵,可街坊的鞋离不了。前儿街道说要把我挪后巷'避一避',我急得一夜没睡——挪了,老主顾找不着我,我这手艺就废了。今儿付书记让老郑大姐归位,我丁老头也得归位,不能让人当我也是根刺拔了。"
  裴志远走过去,看他鞋底钉得密实,笑:"师傅,你这根'刺',留着。修鞋机响,市场才像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