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下夜班是凌晨五点半。
秋末的天还黑着，园区路灯黄惨惨的，他骑着电动车绕到驿站门口，脚一撑地，忽然发现不对——昨天那块蓝底白字的“企业服务示范点”牌子，没了。
墙上留着四个钉眼，方方正正，像给人剜了块肉。风从钉眼里灌过去，呜的一声。他停好车，没急着进屋，先绕着墙根走了一圈——四个钉眼边上，还留着小魏昨天补漆的印子，蓝漆盖不住底下的灰。他呼了口气，白雾在灯下散开。
他摘了头盔，盯着那四个眼看了几秒。昨儿付书记当场让摘的，小魏灰头土脸把易拉宝也收了。小郑当时心里犯嘀咕：八成又是做做样子，风头过了，牌子原样挂回去，里头那半截空清单还是空着。这些年他见多了，墙上写得漂亮，真用起来一样没有。
他推门进驿站。屋里灯没开，就应急灯泛着暗红。一个人蹲在墙根，拿记号笔往那张服务清单上描。是小魏。
“魏哥，这么早？”小郑把头盔搁桌上。
小魏抬头，眼里有红血丝：“你下夜班？正好。我琢磨一宿，这清单得重填。昨儿付书记说了，里头空半截就别挂牌——我今儿把它填实了再挂。”
小郑凑过去看。清单上原先空着的那几行，有的填了：接热水——换成防漏电接线，早中晚三次登记；手机充电——墙角加了俩插座，排了明线；代买夜宵——和园区食堂谈妥，每晚留十份平价盒饭放冰柜。
“行啊魏哥，你真动了。”小郑咧嘴。
小魏苦笑：“不动不行。付书记那句话我记着——牌子跑在事前头，那才丢人。可还有两项，我填不动。”
他指了指最底下两行。一行“平价加餐”，一行“工服缝补”，都还空着。
“加餐这行，我找过食堂老周，他不愿意半夜开火，说夜班就那几个盒饭，再加餐没人手。缝补这行，我寻思找物业保洁兼着，可人家说自己活都干不完。”小魏把笔帽盖上，“这两样，我是真没辙。可要不填，清单又空着；要填‘已开通’，那不又成昨儿付书记骂的‘空半截’？”
小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加餐你别硬凑。昨儿我说的夜宵，是能买就行，加餐是额外。你真要填，先把夜宵这条跑顺，工人天天能买到，比挂个‘加餐’名头强。”
小魏点头，在“平价加餐”前头打了个问号。
正说着，门外电动车铃响，又下来两个夜班工，一个叫老苗，一个叫小吴。俩人看牌子没了，都一愣。
老苗探头：“郑哥，这牌真摘啦？”
小郑说：“摘了。魏哥今儿正填清单，把空的补实。”
老苗走进来，看了眼墙上的清单，忽然掀起衣襟，拉链处钉着一排订书钉，歪歪扭扭：“你这‘工服缝补’，我有话说。我拉链崩了半个月，夜班里没人会缝，我拿订书机钉的，您看——这玩意儿绷紧了卡肉，松了又开。昨儿搬货，哧啦一下又开了，差点夹着手。”
小吴笑：“老苗你这也太凑合。”
老苗正色：“我不是凑合，是没处缝。魏哥你要真把缝补这项填实了，我头一个捧场。可你别学有些地方，墙上写‘便民缝补’，真去问，人说‘暂未开通’——那不如不写。写了又办不到，寒碜。”
小魏脸一热，把“工服缝补”那行也打了个问号。
小郑拍拍老苗肩膀：“你这订书钉，回头让魏哥真找着人，你头一个试。”
小吴也插嘴：“魏哥，我提一句——你那清单上‘手机充电’写了，可我上回充，插座松，充一宿才半格。你别光写‘加了俩插座’，得让人真充得上。我们夜班工，手机是命，没电下夜班叫不着车。”
小魏赶紧在“手机充电”后头补了句：“本周验过，两口均实充。”又嘀咕：“得空我真拿表测测。”
小郑乐了：“你这回倒实在。”
小魏把笔一搁：“实在不实在，等付书记来验。他昨儿说‘得盯’，今儿准来。”
付平是八点多到的。
他没先去临江西环，径直奔高新——昨儿走时留了句“得盯”，今儿就盯这一处。车在园区门口停，秘书小周抱着笔记本跟在后头，付平摆手：“你别跟，我去看看小魏一个人填得动填不动。你在车上等。”
小魏听见脚步，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攥着改过的清单：“付书记，您来验。空项我补了大部分，两项卡住，我没瞎填。”
付平接过清单，眯眼一条条看。接热水、充电、代买夜宵，都填了佐证——接线照片、插座点位、食堂留饭的纸条。他点头：“这几样，你真办了，不是写上去的。”
他手指停在“平价加餐”和“工服缝补”的问号上：“这两样？”
小魏把老周不乐意开火、保洁没人手的情形说了一遍。付平没批，也没催，想了想：“加餐你先别凑。夜宵这条，你今儿就让它真跑起来——我跟你去找老周，看他难在哪一环。难在钱，我去找钱；难在人，我去找人。你一个人，撬不动园区的事。”
园区食堂在后头单独一栋。老周正择菜，见付平来，擦了手：“付书记，小魏昨儿来找过，夜宵留饭的事，我不是不愿，是后厨就两个人，夜里只留一份素盒饭，再加十份，得加人，加人得加钱。”
付平问：“钱从哪出？”
老周算盘打得响：“一份夜宵成本四块，卖六块，十份一天二十块差价，一个月六百。后厨加半个钟头班，得补点工时费。园区要是肯贴这六百，我立马来。可这钱，社区出？还是驿站出？小魏说驿站没这笔。”
小魏在旁边嘀咕：“园区补贴？我哪敢找园区要钱……再说这也名不正言不顺。”
付平看他一眼：“你不敢，我敢。”他掏出手机，拨了园区管委会主任，“老陈，高新股民驿站夜宵，每晚十份平价盒饭，成本差六百一个月，你们出。算园区的员工福利，不从这个社区经费走。行不？”
电话那头爽快：“行。你付书记开口，我哪能不认。今儿就拨，走园区工会账，名正言顺。”
付平挂了，对老周说：“钱有着落了，你今儿就把十份夜宵排进晚饭，冰柜留着，驿站自己取。明儿起，工人下夜班能拿着热的。”
老周乐了：“得嘞。早说有人出钱，我昨儿就答应了。这事儿卡就卡在钱，不是我不肯。”
小魏赶紧记：“那‘代买夜宵’这条，今儿就能真跑。‘平价加餐’我划了，不凑——等夜宵跑顺了，看工人要不要加，要再加。”
付平说：“对。宁可少一项，别空一项。你清单上写‘已开通’的，得是真有人每天来取；写不上的，就空着，比糊弄强。”
缝补那行，付平没让小魏硬找保洁。他问老苗：“你那订书钉工服，真要缝，多少钱愿意付？”
老苗说：“几块钱的事，我图近便。夜里下工累，不想再跑老远找裁缝。”
付平对小魏说：“你别找保洁凑。园区门口那家洗衣店，晚上几点关？”
小魏查了查：“老板娘住后头，说关得晚，有时候十点还在。”
“你去谈。”付平说，“夜班工工服破了，驿站收了，第二天一早送洗衣店，缝好送回，钱工人自己出，你只当个传话的腿。这比硬塞给保洁强——保洁的活不是干这个的，你塞给她，她怨，工人还不一定满意；你让洗衣店干，各管各的，事就成。”
小魏一拍大腿："成！我这就去谈。这叫'代收代送'，不算我驿站的人手，工人得实惠，老板娘多接活，两头好。"
哪知半个钟头后小魏蹬车回来，脸却有点垮。他刚拨通付平的手机："付书记，老板娘变卦了。方才电话里说，夜里十点我送过去，她得等着，她那店后头就是卧室，等我就耽误歇。要每件加一块，算熬夜费。"
付平听着，没急："她嫌的不是'收'，是'夜里等'。你别夜里送。你白天收工人工服，傍晚前统一送过去，让她白天缝，明早九点前你去取——她不熬夜，你也不半夜跑。这就叫把'等'那截活挪到白天，谁都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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