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总来的前一天,老韩把一沓东西摔在付平桌上。
一沓条件清单,装订好的,四十来页。地价、税返、用工补贴、配套住房、专线接入、子女入学,一条一条列着,后头全跟着数字。拿手里坠手。
三个通宵,老韩说。我带着招商口的人熬的。
那三个通宵不是白熬的。老韩把能想到的都写进去了,能给的都往高了给。他心里有一本账,招商就是比谁出的价高,价高者得,天经地义。他也不是没听过付平那套说法,只是觉得那套东西听着好听,到了桌上不顶用。
付平翻到第七页,把本子合上了。
那份清单他不是没看。前面七页他扫过一眼,数字都对,都是能兑现的。可越是能兑现的东西,越是明码标价的东西。人家要的要是光这个,凭什么叫新南。
“你就看七页?”
“这个用不上。”
老韩往前走了两步,脸都红了。他说付平,人家明天来谈字。谈字就是谈条件,你把条件摆出来,人家才有得挑。你拿什么跟成州比,成州税返八年,沙市白给地。你手里就这点东西,还不往厚了做。
“你先坐下。”
老韩不坐。
“人家上回临走说了什么,你忘了。”付平说,“他说政策这几家给得都差不多,他们看完了。”
“看完了不代表不要了。”
“是不代表不要。可这回他来,还是两个人,还是上回那两个。他要的是能办事的地方。你把这份四十页推过去,等于告诉他,这儿还是老一套,还是拿纸说话。”
老韩站那儿,胸口起伏两下。那你明天给他什么。
“给他两个地方,一个数。”
梁总是上午十点到的。
付平没让车去宾馆接,也没在会议室摆果盘。人到了,他站起来说,先别坐,我带您看两样东西,看完再谈。
头一样在园区东头。
那间小屋门口挂着牌子,屋里一张长条桌,桌边坐四个人,桌上摞着单子。付平领人进去,四个人都站起来,小周也在。
梁总在门口站住,往屋里看,问这就是您说的地方。
“是。开张第十九天。”
“到今天多少张。”
“一百三十七。”
“办结多少。”
“一百二十一。”
“超期呢。”
小周看了付平一眼。付平点点头。
“三张。”
梁总说,一百三十七减一百三十四,剩三张,那三张呢。
“在这儿。”
付平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夹子,抽出三张单子,摊桌上。三张里两张卡在同一个地方,十几年前的老档案,企业在不在系统里都查不到。第三张卡在省里一份批复上,批复没下来,谁也办不了。
梁总一张一张看完,抬头问,这三张您也给我看。
“给您看。”
“您不怕我说,一百三十七张超了三张,这数不好看。”
“不好看就是不好看。我要是把这三张抽出去,拿一百三十四说事,那我这个数就是假的。这两张卡在老档案上,十几年了,我在翻柜子。第三张卡在省里的批复上,我盯了八天。这三张,一张也变不成办结。”
梁总没说话,把那三张又看一遍。
“那家跑八趟的呢。”
“广利。办结了,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他们厂那个会计现在管着另外一块地方,我带您去看。”
第二样在隔壁墙上。
一块板子,一米二宽,一人高。上头贴着十几张纸,压着边,一张挨一张。左上角贴着一张,三条规矩。
梁总走过去看。看得很慢,从上到下,一张一张过去。看到第四张停了停。
那张写着,零零七号单子,办了六天,超期一天。底下有厂名,有日子,有人名。
“这张是夸的还是骂的。”
“骂的。超期一天,人家写上了。”
“你们不撕。”
“不撕。”
这时候小何从屋里出来。她刚在里头理单子,袖子上沾着灰。
付平把她叫过来。小何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
“你是市里派来的。”
“不是。”
“那你是。”
“我是广利五金的会计。”
梁总看看她,又看看那块板子。这块地方是你管。
“是我管。”
“谁让你管的。”
“付市长让我管的。”
“左上角那三条,是你写的。”
“前两条是付市长定的,第三条我添的。”
“哪条是你添的。”
“办成了的也可以写。”
“为什么添这条。”
“不能光写办不成的。光写办不成的,人心里就只记着坏的,往后一看这板子就堵得慌。”
梁总听完,点点头,转过身又把那三条从头看一遍。他问,这上头贴的,你们领导都看得见。
“看得见。付市长每星期看一次。”
“看了以后呢。”
“该办的去办。办不了的,他在上头留一句话,写清楚为什么办不了。”
梁总嗯了一声。
他又问,那你怕不怕。
小何低下头。怕。
“怕你还管。”
小何抬起头。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怕也管。我跑过八趟。
屋里静了一下。
那句怕也管,说得不响。梁总见过太多拍胸脯的人,也见过太多笑着递名片的人。一个管着一块板子的会计,说自己怕,还说自己管,这种话他听得进去。
梁总站在板子前头,看了她很久。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上车。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开口,车到市里楼下才说,付市长,咱们谈吧。
会议室里坐定,梁总把包打开,拿出一份东西,不是厚本子,是两页纸。
他说这是这回要的东西,一共八条,前六条常规,你们法务看,第七条第八条他当面说。
第七条,从签字那天起到第一台设备进场,他要一个日子,写进合同。
老韩在旁边动了一下。
“不是力争,不是争取,是一个日子。哪年哪月哪日。”
“您要多少天。”
“十个月。”
老韩脱口而出,十个月不可能。
梁总看他,为什么不可能。
老韩说光土地手续就三个月,环评两个月,施工许可还得……他停住,看了付平一眼。
“能。”付平说。
老韩扭过头,老付。
“能。十个月。”
梁总问,那您要什么条件。
“第八条是什么,您先说第八条。”
第八条,从签字那天起,这个项目所有审批全走那张单子,他们的人不进大厅,全交给园区。
“第八条我答应。第七条我也答应。”
“那您要什么。”
“我要一样。你们指定一个人,专门对接这批单子。我们这头单子出去,卡在哪一格,当天得有人接电话。”
“这个可以。”
“还有一样。跑腿这十个人,不替你们审材料,也不替你们做决定。他们只干三件事,接,跑,问。审还是各口审,批还是各口批。这一条我要是含糊过去,往后人家说新南搞了个二衙门,我辩不清。”
梁总看完他,说付市长,您这人做事,把退路先想在前头。
“不是退路。是怕走岔了。”
老韩在旁边坐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十个月我做不到,我认罚。罚多少你们定,写进合同。”
梁总放下笔。付市长,您知道这一条意味着什么。
“知道。”
“您签了这个,后头十个月,一天都睡不好。”
“这半年我本来也没睡好。”
梁总笑了一下。他说那再添一条。我们把供应商带过来,以后陆续会有二十几家配套厂,这些厂办的事,也走这条路。
“也走。”
“那你们这十个人够吗。”
“现在不够。您来一家我加一个,来二十家我加二十个。”
老韩终于忍不住。老付,人从哪儿来。
“我去要。”
签约是第二天上午。场面不大,市里这边四个人,华越那